小工不吃辣
继续哄奶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这个别扭又阴郁的少年,所能表达出的最接近“感谢”的方式了。

    午餐在一种奇特的安静中进行着。季舒和黎遇都很少说话,只有老旧吊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窗外聒噪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季舒温柔耐心的哄劝声和奶奶孩子气的嘟囔抗议。

    黎遇专注于眼前的饭菜。他夹起一块裹满红油的小炒肉送进嘴里。肉片刚入口,一股极其猛烈、如同火焰般的辛辣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这股辣味霸道地冲击着他的味蕾,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直冲鼻腔和脑门。

    “咳!咳咳咳……”黎遇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完全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狼狈地用手背擦着脸,喉咙里火烧火燎。

    季舒看到他这副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忙放下碗,起身快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牛奶拧开递给他:“早说你不能吃辣呀!早知道我就做点清淡的了!”语气里带着点好笑和无奈。

    黎遇几乎是抢过牛奶,仰头猛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他一边被辣得倒吸冷气(“斯哈”),一边艰难地解释:“景……(他刚下意识发出一个接近‘镜’的四声,立刻改口)景南那边……斯哈……都不怎么吃辣。习惯了……确实……斯哈……没吃过这么辣的湘菜。”

    “‘镜’?”季舒的耳朵极其敏锐。虽然黎遇改口飞快,但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短促而清晰的四声发音。他的解释看似合理——长三角、珠三角饮食清淡是事实,云贵川和洞庭湖周边嗜辣也是常识。但她清楚地记得,她在章海那个安何省的同事,也是半点辣都沾不得。再结合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四声字……安何省确实有好几个带“镜”字的地名。

    算了。季舒在心里摇了摇头。他到底是哪个省来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他在这里多打一天白工,她就多轻松一天。如果有机会……能睡到这个极品……季舒的思绪飘了一下,那她可真能跟闺蜜李蕊吹一辈子了。

    她利落地重新系上围裙,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拿出一盒冷冻大虾。“给你简单煮个虾吧,别的现在做都太费时间了。”

    她背对着黎遇,开始处理虾线,动作麻利,“我们湘南人是无辣不欢,桌上这些菜,没一个你能下得了口的。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干活,回头传出去说我季老板虐待员工。”

    她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对了,看好奶奶,她现在这糊涂劲儿可没过去呢。”

    黎遇的目光落在对面像个三岁孩童般闹别扭的老人身上。他犹豫了一下,放下自己的碗,学着季舒刚才的样子,端起奶奶的饭碗,舀起一勺饭,递到老人嘴边。

    与季舒不同的是,他不会温言软语地哄劝。他只是端着碗,固执地将勺子停在老人嘴边,身体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季舒用余光瞥见黎遇那副端着碗、像座石雕般僵在奶奶面前的窘迫模样,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这个平时冷着脸、惜字如金的少年,面对糊涂的老人时,竟也显得如此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奶奶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猛地一个激灵站起来,手臂胡乱一挥,“啪”地一声打翻了黎遇手里的碗!白米饭撒了一地。老人惊恐地后退一步,眼神涣散,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念叨:“虫子!饭里有虫子!我不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