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非好事。前路,依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与荆棘。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秋凉气息的空气,挺直了那似乎随时会被压垮的背脊,向着那处囚禁着他的、偏僻的宫苑,一步步走去。
回到那处位于乾西五所角落、被高墙围困的狭小院落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如同稀释了的血,带着一种凄艳的暖意,勉力穿透院中那棵老槐树稀疏枯黄的枝叶,在布满青苔的冰冷石板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几片早凋的槐叶,被秋风卷着,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脚边,更添几分萧瑟。
院子里一如既往的死寂。只有两个负责看守他的、面目模糊的小太监,抱着胳膊,揣着手,缩在廊檐下的背风处,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他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与监视。
见他回来,他们也懒得动弹,只是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又移开,仿佛他只是一个会移动的、无关紧要的物件。
秦彬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他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位于院落最深处、终年不见多少阳光的矮小厢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药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狭小逼仄,除了一张硬板铺就的矮炕,一方摇摇欲坠的旧木桌,以及一个用来放杂物的破旧木柜,便再无他物。
窗户上糊的桑皮纸,早已泛黄破损,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不断将秋夜的寒意送入室内。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走到炕边坐下。
身体各处被刻意遗忘的疲惫与酸痛,此刻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尤其是膝盖,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侍立,又经历了方才精神上的极度紧绷,此刻隐隐作痛。胸口那股因强压情绪而郁结的闷痛,也迟迟未能散去。
他闭上眼,养心殿内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皇帝那锐利如刀的眼神,那看似随意却字字千斤的问话,那份调兵文书上刺眼的字句,定远侯那洪亮的笑声与父亲温和的面容交替闪现……
家仇,国恨,自身的屈辱,对真相的渴望,对未来的茫然……种种情绪,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唯有最深处,一点名为“不甘”与“复仇”的火焰,在顽强地燃烧。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父亲临终前那悲愤而充满嘱托的眼神,家族上百口人枉死的鲜血,支撑着他从抄家、入狱、为奴的炼狱中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整个秦氏一门的清白与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细细梳理今日在养心殿的每一个细节,揣摩皇帝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皇帝对他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从最初纯粹的折辱与逼问,到后来偶尔流露的、对其才学的一丝欣赏,再到今日……那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带着探究,甚至是一丝……连皇帝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因无法完全掌控而产生的烦躁。
这是一种危险的机会。
危险在于,帝王的兴趣,如同猛虎的垂涎,随时可能将他吞噬得尸骨无存。
而机会在于,或许……或许他能利用这份“兴趣”,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甚至……接触到更多与当年案件相关的信息。
他想起了那枚被林阁老交给崔明的令牌,想起了那个隐藏在洛南的、名为刘老栓的旧仆……这是宫墙之外,唯一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等到那点火苗,有朝一日可以燎原。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他与云舒约定的暗号。
秦彬眼神一凛,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他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细缝。
云舒娇小而敏捷的身影,如同狸猫般闪了进来,迅速将门掩好。她手里提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小小食盒,脸上带着担忧与急切。
“公子,”她压低声音,将食盒放在桌上,快速打开,里面是几个尚且温热的馒头和一碟简单的酱菜,“您快吃点东西。今日在养心殿……没出事吧?李公公那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秦彬摇了摇头,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地咀嚼着。食物的温热,暂时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无事。”他言简意赅,并不想多谈殿内之事,以免牵连云舒。
云舒看着他苍白而疲惫的侧脸,以及那双依旧清澈、却深藏着无尽痛楚的眼眸,心中一阵酸楚。她默默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些治疗冻疮和跌打损伤的寻常药膏。
“公子,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