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血
手指蘸了蘸砚台中尚未干涸的朱砂,在奏折的空白处,缓缓画下了一个鲜红的、充满警示意味的圆圈。

    养心殿的晨曦,总是来得格外早些。当第一缕微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明纸,驱散殿内残存的夜色时,秦彬已经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般,垂首肃立在御书房一角,开始他一日如同踩在刀尖上的侍墨生涯。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赭色奴仆衣袍,将他原本清瘦的身形衬得更加单薄。

    低垂的眉眼,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两排浓密而安静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青影。

    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取水、量墨、研磨,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千锤百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错。那双手,曾经是执笔挥毫、写出锦绣文章的手,如今指节处布满了冻疮愈合后留下的暗红色疤痕与细小的裂口,掌心也因为长期的劳役而变得粗糙。

    但当他握住那块沉重的松烟墨锭,以一种稳定而均匀的力道,在歙砚中徐徐打转时,依旧能看出一种残存的、属于读书人的优雅韵律。

    空气里弥漫着墨锭与砚台摩擦产生的独特香气,混合着龙涎香的馥郁,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属于帝王权威的压抑感。

    周澹然端坐于御案之后,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朱笔在他手中起落,或批阅,或留中,或掷于一旁待议。

    他今日似乎格外沉默,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或许是因边关军务,或许是因其他朝政纷扰。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叠新到的、需要归档或分发的文书,放在了御案旁侧一张专门用于处理已批阅奏章的小几上。

    其中,赫然有一份用黄绫装裱、形制与他处不同的调兵文书副本——正是关于抽调辽东镇兵马,由平虏将军赵贲率领,增援朔风关的正式谕令。

    秦彬的目光,在无意间扫过那叠文书时,如同被烫到一般,骤然缩回。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墨锭与砚台之间那方寸之地,不敢再看第二眼。然而,“朔风关”、“定远侯”、“赵贲”这些字眼,却像生了根的荆棘,瞬间刺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痛楚。

    定远侯……那是他父亲秦岳生前最为倚重的臂膀之一,曾与父亲并肩驰骋沙场,出生入死,有着过命的交情。

    他还记得小时候,定远侯来府中拜访,总会用他那粗粝的大手,疼爱地摸摸他的头,洪亮的笑声能震得屋檐下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父亲曾笑着说,待他再大些,便让他跟着定远侯去边关历练,见识真正的金戈铁马……

    往昔温馨的画面,与如今家破人亡、自身沦为贱籍的惨状,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一股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翻腾的血气与几乎夺眶而出的酸涩逼了回去。

    握着墨锭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但他研磨的动作,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悸的平稳。

    周澹然并未抬头,却仿佛头顶生眼,将秦彬那一瞬间的僵硬与极力克制的细微颤抖,尽收眼底。

    他搁下朱笔,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秦彬低垂的头顶,最终,落在了那份调兵文书之上。

    “看来,定远侯在朝中,依旧是旧部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像是一块巨石,骤然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秦彬浑身一颤,研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恢复,只是那墨圈,似乎比之前更急促了些。

    他不敢接话,甚至不敢抬头,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周澹然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字字诛心的语调说道:“朕启用赵贲,想必朝中那些与秦岳……哦,与你父亲过往甚密的老臣们,心中难免有些想法。你觉得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套上了秦彬的脖颈。他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帝王此问,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单纯地想看他这个“叛国罪臣之子”在听到故人名字时的狼狈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那副早已练习过千百遍的、卑微而麻木的声调回道:“罪奴……身份卑贱,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揣测诸位大人的心思。陛下圣心独运,一切安排,自有深意。”

    周澹然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他那层坚硬的伪装,直刺入内里最柔软的部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熏炉中升起的香烟,都似乎停滞了流动。

    良久,周澹然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好一个‘不敢妄议’,好一个‘自有深意’。秦彬,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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