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那孩子”,自然是指如今身在宫中,生死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的秦彬。
提到秦彬,崔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中。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曾经在琼林宴上风采卓然、引得无数京城贵女倾慕的翩翩少年探花。
那时的秦彬,眉眼间是未经磨难的清朗与才气,如芝兰玉树,光华灼灼。
而如今……崔明不敢再想下去。宫闱深深,帝王心术,加上陆承恩等人的虎视眈眈,秦彬的处境,只怕比他们所能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
“下官……明白。”崔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可是阁老,我们……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眼睁睁看着忠良含冤莫白,看着奸佞逍遥法外,看着秦家那一点血脉在宫中受尽折辱……下官,食君之禄,心中难安啊!”
林阁老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照出其中翻涌的思绪——有对故友的追忆与痛惜,有对朝局艰险的洞悉与无奈,有对晚辈莽撞的担忧,更有一种深藏于心底、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公义之火。
良久,他缓缓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重。
他绕过书案,走到靠墙的一个不起眼的乌木书架前,伸手在书架顶部摸索了片刻,取下一枚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的木质令牌。
那令牌颜色暗沉,纹理细腻,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笔力遒劲的“林”字,背面则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刻痕。
他拿着令牌,走回书案前,将其郑重地放在崔明面前的桌几上,那摊水渍的边缘。
“拿着。”林阁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去城西‘济世堂’,找孙掌柜。他早年行医时,曾受过老夫大恩。他手下有几个……行走于暗处的人,身手利落,口风也紧。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崔明怔怔地看着那枚看似普通的令牌,仿佛看到了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木质温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几乎烫伤他的掌心。
“记住,”林阁老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保全自身,方有来日。”
“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可轻易接触那人。先摸清他周遭的一切——染坊里有多少工匠,每日作息如何,与何人交往,甚至……洛南县衙的衙役,街面上的混混,是否有特别关注他的人。”
“确认安全之前,宁可按兵不动。若察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撤回,切莫心存侥幸!”
“下官……谨记阁老教诲!”崔明站起身,将令牌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林阁老深深一揖,几乎将额头触到地面。
林阁老摆了摆手,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无边的雨幕,只留给崔明一个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
“去吧。”他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夜路难行,小心……脚下的泥泞。”
崔明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身影融入门外回廊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书房内,又只剩下林阁老一人。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雨声似乎更急了,敲打在心上,泛起阵阵寒意。他踱回书案前,看着那摊渐渐凝固的茶渍,如同看着朝堂上日益污浊的局势。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凑到唇边,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最终还是缓缓放下。茶汤如镜,倒映出他布满忧思的、苍老的容颜。
这京城的风雨,何时能歇?这沉埋的冤屈,何时能见天日?他望着那跳动不休的烛火,心中一片空茫。
惜才之心与对局势清醒的认知,如同两只无形的手,在他心中反复撕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无法承载的叹息,幽幽地,消散在这秋雨连绵的、漫漫长夜之中。
养心殿内,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屏息的庄严肃穆。
龙涎香的气息,沉静而馥郁,自紫铜仙鹤衔芝的熏炉中袅袅升起,试图抚平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焦灼,却终究被一份自西北边关、跨越千山万水疾驰而来的紧急军报所带来的肃杀之气,冲击得支离破碎。
周澹然并未像往常那般端坐于御案之后。他负手立于悬挂在东壁之上的巨幅《九边舆图》前。
舆图用上等的绢帛绘制,色彩凝重,清晰地标注着大周朝北部漫长而曲折的边境线,以及那些如同棋子般散落其间的关隘、卫所、城池。
他的身形挺拔,穿着一袭玄色缂丝常服龙袍,袍身上用极细的金线暗绣着云龙纹,在殿内通明的烛火映照下,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流转着一种内敛而逼人的华彩。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绘有万里江山的舆图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长,恰好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