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阁老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如雪,但精神依旧矍铄,目光清明睿智,仿佛能洞穿世情。他身着象征一品大员的绯色仙鹤补子官袍,步履虽缓,却带着历经风雨的沉稳与庄重,走进殿内,向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周澹然行了标准的跪拜大礼。
“老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阁老请起,看座。”周澹然的态度颇为客气,甚至难得地命人给林阁老也上了一盏与他御用同款的上好雨前龙井。
秦彬在听到林阁老那熟悉而苍劲的声音的那一刻,执着墨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沙沙的韵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林阁老……是他父亲秦岳当年的座师之一,虽然后来因政见略有不同,加之父亲性格刚直,往来渐疏,但父亲在世时,对这位老臣的学识、气节以及为国为民的操守,始终是心怀敬佩的,偶尔在家中提到,亦是尊称“林师”。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极低垂的眼睑缝隙间,用眼角的余光,隐约瞥见那抹沉稳如山岳的绯色身影,以及那雪白的须发,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酸楚与难言的悲凉悄然漫上,又被他强行压下。
周澹然与林阁老的谈话,主要集中在如何清理漕运积弊,革除沉疴,确保每年数百万石的漕粮能够按时、足额、损耗最小地运抵京城,以维系帝国心脏的跳动。
林阁老显然对此事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深思熟虑已久,提出了几条切中要害、务实可行的建议,包括整顿漕运沿线官吏、设立独立于地方行政体系之外的稽查机制、优化漕船调度与维护等等。言辞恳切,引据扎实,分析透彻,全然一派忠君体国、老成谋国的栋梁风范。
周澹然听得颇为专注,不时微微颔首,偶尔也会提出一两个关键性的问题,君臣之间的对答显得颇为顺畅融洽,殿内一时充满了探讨政务的、相对平和的气氛。
然而,当话题深入到是否需要增设新的、权力更大的漕运总督衙门,以及由何人來主持此项改革大计时,周澹然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那层平和的面纱下,锐利的锋芒隐隐透出。
“阁老所荐之李侍郎,朕亦知其是干练之才,于户部钱粮事务上颇有建树。只是……”
周澹然端起手边的茶盏,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淡,却让殿内原本相对轻松的空气瞬间凝滞、紧绷了几分,“朕听闻,此人与江苏巡抚乃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过往书信往来颇为频繁。”
林阁老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沉吟了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不变,声音依旧沉稳:“陛下明察秋毫。官员之间,同年、同乡之谊,乃至些许私交,确是在所难免。”
“然老臣以为,用人当观其大节,察其政绩,考其能力。李侍郎在户部多年,经手钱粮巨万,从未有贪墨徇私之闻,能力出众。若仅因其与地方大员有私交便疑而不用,恐非朝廷之福,亦非漕运改革之利,难免有因噎废食之嫌。”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坦然承认了皇帝所指的事实,又坚持了自己为国举贤的用人原则与立场。
周澹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阁老所言,老成持重,朕自然省得。”
“只是这漕运,牵扯利益甚广,每年流经的银钱粮秫何止千万?油水之足,足以让清官眼红,贪官疯狂。朕不得不防,有人借改革之机,上下其手,朋比结党,损公肥私,最终坏了朝廷大事,肥了私人腰包。”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其中就包括河南道监察御史与布政使互相参劾的奏本,以及陆承恩那阴魂不散的、关于各方官员动向的密报。
他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了一块巨大的冰石,寒意瞬间扩散。
秦彬垂首静立,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他清晰地听出了周澹然话语中那几乎刻入骨髓的、对于臣下结党营私的深深猜忌与警惕之心。
皇帝并非不认同林阁老所提方案的实际效用,也并非完全不信任林阁老所荐之人的能力,他只是不信任任何可能脱离他绝对掌控的、官员之间过于紧密的联系与潜在的利益共同体。
这种近乎本能的猜忌,源于他年少登基、根基未稳时经历的种种明枪暗箭,源于宫廷斗争中培养出的对于人性阴暗面的深刻认知,也源于他作为帝王,对于权力可能被分割、被架空的天然恐惧。
林阁老自然也听懂了皇帝那平静话语下的弦外之音与雷霆之威,他沉默了一会儿,苍老而清癯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沉的疲惫与无奈,那是一种深知世事艰难、皇权难违的无力感,随即又迅速恢复了作为臣子的平静与恭顺:“陛下所虑极是,是老臣思虑不周,未能体察圣意深远。”
“漕运改革,关系重大,主持之人确需避嫌,更需陛下绝对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