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妥协了。在皇权绝对意志的面前,即使是德高望重、历经三朝的风骨老臣,也不得不选择退让,将最终的决定权,连同那“信得过”的标准,完全交还给高高在上的帝王。
周澹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那层冰霜般的审视悄然融化,重新换上温和的面具:“有劳阁老为国事费心操持。此事,便依阁老之意,容后再议。”
接下来的谈话,便又回到了具体的技术性细节层面,气氛重新变得看似“和谐”起来。但殿内那无形的、属于权力权衡的冰冷气息,却久久不散。
秦彬始终沉默地、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般研着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玉雕。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翻涌不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思绪。
他看到了即便是林阁老这样的清流领袖,在皇权绝对的意志面前,也不得不做出的无奈让步;他也看到了周澹然是如何娴熟地、不动声色地运用着“猜忌”与“平衡”这两把无形的利刃,驾驭着这庞大而复杂的帝国机器,确保没有任何人或任何势力,能够真正威胁到他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每一个官员的任命,每一项政策的推行,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较量、妥协与冷酷的权衡。
他不由得想起父亲秦岳。当年,父亲身居枢密使高位,手握军国机要,是否也曾这样,站在丹墀之下,为了某个边关将领的任用、某项军费的开支,与龙椅上的先帝,与朝堂上的同僚,进行着类似不见硝烟的博弈?
而最终,那场突如其来的、所谓的“叛国”滔天大罪,又是在怎样精密的权力权衡、怎样冷酷的政治算计与构陷下,被强行铸就,使得偌大的秦家顷刻间大厦倾覆,血流成河?
一股冰冷刺骨、如同毒蛇般缠绕不休的恨意,夹杂着无尽的悲凉与冤屈,再次不受控制地悄然漫上心头,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
但他迅速将其死死压下,用尽全身力气,不敢有丝毫流露。在这里,在这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任何一点可能被解读为“怨望”的迹象,都可能将他和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谈话结束,林阁老躬身告退,步履依旧沉稳。在经过秦彬身边时,老人那看似浑浊实则清明的目光,似乎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在他那身卑微的赭色奴仆衣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故人之子的惋惜,有对明珠蒙尘的慨叹,有对世事无常的沉重,或许,还有一丝爱莫能助的无奈与歉疚。
但也仅仅是一瞬,如同蜻蜓点水,他便恢复了作为朝廷重臣的威仪与常态,稳步走出了养心殿那沉重而辉煌的殿门。
周澹然看着林阁老离去的、略显佝偻却依旧不屈的背影,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落在了身旁依旧垂首敛目、仿佛与刚才那场关乎帝国命脉的谈话毫无关系的秦彬身上,忽然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近乎闲聊般的随意口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林阁老……其人如何?”
秦彬的心,随着这突兀的问题,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周澹然那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问话,如同在寂静的深潭投下了一块巨石——“你觉得,林阁老……其人如何?”
秦彬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雷鸣般的巨响。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急速窜上,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流动的血液都似乎凝成了冰碴。
这是一个比之前所有问题都更加凶险、更加致命的陷阱。
林阁老,三朝元老,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身份之敏感,地位之特殊,绝非一个普通的河南道官员或边境将领可比。
更重要的是,林阁老与他秦家,有着那层无法完全割裂的、曾经的座师之情。
无论他如何回答,赞美,则可能被解读为结党营私,怀念旧日关系,试图借清流之势;贬低,则显得忘恩负义,刻薄寡恩,更可能得罪整个清流集团,甚至触怒皇帝——毕竟,林阁老目前仍是皇帝需要倚重的老臣。
而且,皇帝此问,用意极其深远。是在试探他对清流的态度?是在评估他是否还对旧日关系网心存幻想?
还是……仅仅想看看他如何在这等两难境地中挣扎,欣赏他精神上的困兽之斗?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秦彬脑中飞旋、碰撞、碎裂。他感到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即将渗出,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逼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