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磨
    三日光阴,于这吞噬了无数青春与希望的深宫而言,不过是漏壶中悄然滑落的几粒沙砾,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对于被困于陋室、与伤痛和孤寂为伴的秦彬而言,这七十二个时辰,却是在意志与□□反复拉锯、灵魂于绝望深渊边缘艰难徘徊中,一分一秒、缓慢如钝刀割肉般度过的。

    那几包散发着浓郁土腥与草木苦涩气息的草药,与那罐黑黢黢、黏稠刺鼻的药膏,成了他这三日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依仗。

    他近乎严苛地遵循着那老太医含糊其辞的嘱咐,按时在那个小小的、熏得乌黑的泥炉上煎药。

    每当那褐色的汁液在陶罐中“咕嘟”翻滚,散发出令人喉头发紧的苦涩蒸汽时,他便如同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将那滚烫的、堪比黄连的药汁,闭目仰首,一饮而尽。

    那极致的苦味,从舌尖一路灼烧至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与胃部的翻江倒海,他却仿佛从中汲取着某种对抗严寒与痛苦的力量。

    更甚的是涂抹药膏的过程。

    每一次,他用指尖剜出那冰凉刺鼻的黑色膏体,然后,用尽手掌残存的全部力气,狠狠地、近乎自虐般地揉搓着自己那双膝盖——那已然变得青紫可怖、肿胀如发酵面团、皮肤紧绷得近乎透明的关节。

    那力道带来的,是如同刮骨剔髓般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他单薄的内衫,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为之窒息。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反而更加用力,仿佛要将那盘踞在骨髓深处的阴寒邪气,将那三日跪罚烙下的屈辱印记,连同那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愤懑与不甘,一并揉碎、碾烂、化入血脉,成为支撑这残破躯壳继续前行的、带着痛楚的燃料。

    第三日的黄昏,如期而至。夕阳的余晖如同力竭的巨兽淌下的最后几滴残血,挣扎着穿透陋室那扇唯一蒙尘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陆离、不断移动变幻的、凄艳而黯淡的光斑。

    秦彬正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

    双腿依旧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膝盖处传来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绵密不绝的隐痛,以及一种关节囊液过度积累带来的、令人不安的僵硬感。

    每一次尝试将身体重量转移到伤腿上,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控制那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去对抗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想要立刻放弃的软弱念头。

    但至少,他已然能够勉强脱离墙壁的支撑,独自站立片刻,能够以一种极其缓慢、步态略显怪异而僵硬的姿态,在这方狭小的牢笼内,进行短距离的、如同初学步婴儿般的艰难挪动。

    就在这暮色四合、光影暧昧之际,那扇熟悉的、象征着禁锢与卑微的木门,再次被毫无预兆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粗暴,“吱呀”一声推开。

    没有预兆性的敲门,没有身份通传,只有一种属于上位者对底层生灵的、毫不掩饰的闯入与审视。

    来的,依旧是那两名面孔如同铁铸、身形健壮挺拔、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内侍,他们如同索命的黑白无常,准时地、分毫不差地出现在这日渐浓重的暮色里。

    “时辰已到,秦彬,随我等前往养心殿外候旨。”为首的那名内侍开口,声音冷硬得如同数九寒天屋檐下悬垂的冰棱,不带丝毫人类应有的温度。

    他那如同探照灯般的目光,在秦彬身上迅速扫过,尤其是在他那依旧无法完全伸直、行走间明显透着滞涩的双腿上,刻意停留了更长时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审视与评估意味。

    秦彬沉默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早已将这一刻的命运坦然接受。

    他缓缓松开那只紧紧抓着墙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努力地、试图将那因长久伤痛而微显佝偻的背脊,挺得如同风雨中虽饱受摧折却依旧不肯折断的青竹。

    他尝试迈出第一步,然而,脚掌落地的瞬间,那膝盖处传来的、如同被烧红铁钎猛然刺入的尖锐刺痛,还是让他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一抹极力压抑的痛苦之色迅速掠过他苍白的脸颊,额角与鬓边,瞬间沁出了细密而冰凉的汗珠。

    那内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拢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却丝毫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只是用那冰冷的、带着催促意味的语气再次强调:“动作快些!养心殿不是你能怠慢的地方,莫要让李总管久候,更莫要……误了陛下的时辰!”

    秦彬深深地、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这陋室中污浊而寒冷的空气,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代表着脆弱与屈服的低吟,死死地锁在了喉咙深处。

    他调整着已然有些紊乱的呼吸,以更慢、但每一步都力求更稳的姿态,一步一顿,如同负着千钧重担,跟随着两名仿佛没有感情的内侍,走出了这间囚禁了他□□与灵魂整整三日的、散发着霉变与绝望气息的方寸之地。

    门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