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玉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强烈的不安。

    陛下这是何意?难道真要在这等庄重场合,让那身负叛国之名、刚刚受罚跪于殿外的罪奴抚琴?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亘古未闻。

    是更进一步的、极致的折辱与践踏,还是……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试探与意图?

    林阁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沟壑深得如同刀刻,他隐隐感到,事情正在完全脱离掌控,向着一个更加诡异、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滑去。

    而瑞王周沐辰,嘴角那玩味的笑容愈发明显,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为自己的期待打着节拍,一副全然置身事外、只待好戏开场的模样。

    很快,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等待中,两名身材健硕的太监,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将一张形制古朴大气、木质色泽深沉内敛、仿佛蕴含着无数时光故事的七弦古琴抬了上来,郑重其事地安置在御座前不远处,早已备好的紫檀木琴台之上。

    那琴身线条流畅优美,通体流光暗蕴,龙池凤沼处刻有篆书“九霄环佩”四字,一望便知是传承有序、价值连城的绝世名品,其本身,就是一段凝固的岁月与风雅。

    周澹然的目光,终于从殿外那片令人压抑的月光中收回,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屏息凝神的众臣,最后,落在了那张仿佛自带光环的“九霄环佩”之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也如同冰冷的箭矢,精准地射向殿外那个跪着的人:

    “传朕口谕,问那罪奴秦彬,可还识得此琴?可还记得……那首《广陵散》?”

    这道口谕,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再次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已然神经紧绷、如同惊弓之鸟的众人心头。让一个刚刚被严厉申斥、罚跪于冰冷殿外的罪奴,在这象征着皇权尊严与君臣和谐的中秋宫宴之上,演奏那首充满了孤臣孽子之愤、悲壮杀伐之气的千古绝响?

    这已非简单的试探或精神上的折辱,更像是一种将一个人所有的尊严、过往的荣耀与当下的屈辱,赤裸裸地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放在烈火与寒冰交替的刑架上,进行极致酷刑般的拷问与撕裂。

    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殿内那勉强维持的乐声早已彻底停止,舞姬们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整个乾元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坟墓般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唯有殿外那不知疲倦的、呼啸而过的风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冤魂的呜咽。

    近侍太监躬身领命,迈着被严格训练过的、悄无声息却又透着急促的步子,快速穿过那寂静得如同巨大棺椁般的大殿,来到殿外丹墀之上,将皇帝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口谕,一字不差地、清晰地传达给了那个如同被遗忘在月光与寒风中的、跪得笔直的身影。

    “……陛下口谕:问罪奴秦彬,可还识得‘九霄环佩’?可还记得《广陵散》?”

    风声,似乎也在传达这谕旨的瞬间,识趣地停滞了片刻。跪在冰冷石面上,几乎与这寒冷融为一体的秦彬,那看似已然麻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那膝盖处灼烧般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道口谕带来的、更加刺骨锥心的精神冲击所暂时覆盖、甚至取代。

    “九霄环佩”……《广陵散》……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早已锈蚀、却依旧锋利的钥匙,带着残酷的力量,猛地插入了他记忆深处那扇早已被血泪与痛苦死死封存、布满了厚重尘埃与蛛网的大门。

    往昔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奔涌而出——父亲那间充满了墨香与古籍特有气息的书房,自己年少时,于庭院梧桐树下,焚起一炉清香,净手凝神,指尖在琴弦上舞动,流泻出那慷慨激昂、怨愤凄恻、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所有不平之气的旋律。

    父亲总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闭目聆听,那威严而略带疲惫的脸上,时而会因为某个精妙的指法而微微颔首,时而又会因为那曲调中过于外露的悲愤而轻轻蹙眉。

    末了,总会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轻叹:“此曲……蕴含孤臣孽子之愤,不屈之魂之怒,杀伐之气过重,你年纪尚轻,心境未定,莫要沉溺太过,反伤自身……”

    孤臣孽子……不屈之魂……杀伐之气……父亲当年听曲时那意味深长的叹息与告诫,如今想来,字字句句,竟都像是一语成谶的、残酷的谶语。

    他秦家,不正是成了这天下人眼中最大的“叛国逆臣”,而他秦彬,不也正是那无处容身、背负着血海深仇与洗刷不尽污名的“孽子”吗?

    这《广陵散》,此刻听来,竟像是为他秦家、为他秦彬量身定做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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