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澹然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懒懒地靠回龙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淡淡道:“喝了吧。朕看着你喝。”
这句话,彻底断绝了秦彬的任何退路。他只能低下头,看着碗中晃动的、倒映着自己惶恐面容的汤液,咬紧牙关,如同饮鸩止渴般,小口小口地将那碗参汤喝了下去。
汤是上好的老参熬制,温热醇厚,本该是滋补元气的好东西,此刻流入他的喉中,却只觉得苦涩难当,每一口都像滚烫的铅液,灼烧着他的食道,一路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喝完后,他捧着空碗,依旧跪着,等待接下来的指示。
周澹然睁开眼,瞥了一眼空碗,没说什么。
他重新坐直身体,伸手去拿笔架上的一支紫毫笔,准备继续批阅奏折。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杆的瞬间,异变陡生。
或许是那碗参汤的热气熏得秦彬有些恍惚,或许是他跪得太久膝盖麻木,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周澹然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极致的警惕而导致肌肉僵硬,就在周澹然伸手取笔的那一刻,负责在一旁捧著笔海的秦彬,递送笔海的动作,竟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真的只是短短的一瞬。笔海的边缘,未能如常般精准地迎上帝王探出的指尖。
周澹然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整个养心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停滞了,个个面如土色。
周澹然缓缓收回手,没有看那支笔,也没有看笔海,而是将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利剑,直直地射向跪在地上的秦彬。
刚才那片刻的、仿佛带着一丝“体恤”的温和,荡然无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能将人的血液冻结。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看来,”周澹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朕给你的这点宽容,不是让你用来懈怠和冒犯的。”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恐惧。
“陛下恕罪!奴才该死!”秦彬浑身剧颤,手中的青玉碗差点脱手滑落,他慌忙将碗放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徒劳。周澹然需要的,不是一个理由,而是一个发泄那反复无常的帝王脾性的借口。
“恕罪?”周澹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嘲讽,“朕看你是一刻不清醒,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站起身,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龙案,带起一阵冷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磕头不止的秦彬,如同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滚去殿外跪着。”他的命令简洁而冷酷,“没有朕的吩咐,不准起来。让你好好想想,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本分。”
“奴才……领旨。”秦彬停止了磕头,额上一片红肿。
他艰难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和极度的恐惧,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通往外面冰天雪地的殿门。
殿门被内侍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呼啸而入,吹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也吹散了那碗参汤残留的些许暖意。
秦彬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雪光与刺骨的寒冷之中。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周澹然重新坐回龙椅,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支紫毫笔,蘸了朱墨,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掠过殿门方向的、冰冷无波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只是这寂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恩威莫测,赏罚随心,这便是帝王之道,也是套在秦彬脖颈上,越收越紧的无形枷锁。
养心殿厚重的朱漆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彻底隔绝了殿内那虚假的温暖和压抑的龙涎香气。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寒意与呼啸的北风将秦彬完全吞噬。
他被罚跪的地方,是殿前丹陛之下的广场。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此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冻得坚硬的积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风雪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无孔不入地穿透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罪奴袍服,直刺肌肤,瞬间带走了体内那碗参汤勉强带来的一丝暖意。
膝盖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旧伤未愈,又添新寒,痛楚几乎让他晕厥。
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下头,做出标准的跪姿。这是宫规,即便是受罚,姿态也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便是罪上加罪。
寒风卷着雪沫,劈头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