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得兴起,口沫横飞地讲解着如何变阵、如何诱敌。
周围的人都凑趣地看着,附和着。周澹然也含笑望着,并未阻止。
王侯爷画完,得意地将那张湿漉漉的纸抖了抖,向周澹然展示:“陛下您看,若以此阵应对骑兵冲锋,必能叫那些蛮子有来无回!”
周澹然目光扫过那简陋的示意图,笑了笑,未置可否,只道:“爱卿有心了。”他随手将那张纸放在案几一旁,便转而与旁人说话。
宴席继续,那张被酒水洇湿、墨迹模糊的纸,便被遗忘在了角落。
散席时,内侍们上前收拾残局。一名小太监顺手就要将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掉。
“且慢。”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澹然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看着这边。
他目光落在那个小太监手上,淡淡道:“那张图,给朕拿过来。”
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捧着那张皱巴巴、湿乎乎的纸,恭敬地呈上。
周澹然接过纸,并未立刻去看,而是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被酒水浸染的边缘。他的视线,却缓缓抬起,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正准备低头退下的秦彬身上。
“秦彬。”他唤道,声音在喧闹初散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
秦彬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他转过身,跪下行礼:“奴才在。”
周澹然将手中的纸轻轻一扬,唇边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在宫灯映照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却也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你过来。瞧瞧王爱卿画的这阵图……可还眼熟?”
一瞬间,整个绛雪轩鸦雀无声。
所有还未退下的宗室、将领、内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跪在地上的秦彬,以及周澹然手中那张微不足道的废纸上。
王侯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皇帝,又看看秦彬,眼神中透出几分不快和疑惑。一个罪奴,也配点评他的阵图?
秦彬跪在原地,只觉得周澹然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将他牢牢钉死在地上。
那张简陋的阵图,在他眼中不断放大。
他岂止是眼熟?
王侯爷所画的,是一种常见的步兵防御骑兵的变阵,源于多年前他父亲秦岳与几位边将共同研讨、并曾在奏折中向先帝提及过的改良方案之一。
虽然画得粗糙,但核心思路一目了然。
周澹然为何有此一问?是巧合?还是……他连这种细节都知晓?
他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还对军事有所记忆?还是想借此机会,再次当众羞辱他与秦家的过往?
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秦彬的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却依然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陛下……奴才……奴才愚钝,只识得浆洗洒扫……此等军国大事……如同天书……实在……实在看不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示弱,装傻,是唯一的选择。
周澹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轩内只剩下夜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令人难熬。
许久,周澹然才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提。
他将那张纸随手丢回案上,语气恢复了平淡:“朕倒是忘了,你如今确实不该懂这些。起来吧,退下。”
“谢陛下。”秦彬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站起身,踉跄着退出了绛雪轩。直到走出很远,来到冰冷的夜风中,他才敢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周澹然……他就像最狡猾的猎人,布下各种各样的陷阱,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今夜这一出,看似随意,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养心殿内的直接质问。
秦彬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清冷的光辉洒落在琼楼玉宇之上,美丽,却毫无温度。
前路漫漫,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而轩内,周澹然注视着秦彬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刚才秦彬那一瞬间几乎无法控制的颤抖,以及他声音里极力压抑的恐惧,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害怕了?
可是,在那极致的恐惧之下,他似乎又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一种……类似于本能反应的东西?当他提到“眼熟”二字时,秦彬垂在身侧的手指,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蜷缩了一下。
周澹然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灼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