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游戏


    唯有在踏入养心殿那高大门槛的瞬间,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殿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熟悉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今日当值的太监宫女们见到他,目光都有些异样。

    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忌惮、以及淡淡疏离的复杂眼神。显然,昨日他“应对奏对”之事,已在这消息灵通的深宫里悄然传开。

    他被指派去擦拭殿内博古架上的器物。

    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珍玩,玉器温润,瓷器晶莹,青铜厚重。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用柔软的细布轻轻擦拭,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梦境。

    周澹然下朝归来时,已近午时。他换上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清冽。

    他径直走向龙案,开始批阅新的奏章。整个过程,未曾向秦彬所在的方向瞥过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朱笔落下的细微声响。

    秦彬屏息凝神,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他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压迫感极强的目光,时而会若有若无地扫过他所在的角落,如同无形的蛛丝,缠绕在他身上,令他肌肤紧绷。

    午膳时分,周澹然并未传膳,只命人送了一盏参茶。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盏盖,目光似乎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忽然淡淡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身旁侍立的大太监:“昨日江南那份奏折,都察院那边,有回音了么?”

    大太监躬身回道:“回陛下,八百里加急昨夜送出,想来最快明日方能有所回应。”

    周澹然“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他呷了一口参茶,视线依旧望着窗外,半晌,又道:“今日倒比昨日更冷了些。吩咐下去,各宫用炭要足,莫要冻着了人。”

    这话说得寻常,似是体恤宫人。但秦彬擦拭着一尊翡翠貔貅的手,却微微一顿。

    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能看到周澹然侧脸的轮廓,以及那握着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

    帝王的心思,如同这窗外的雪,看似纯净,实则冰冷难测。

    他为何突然提起天气?是真的关心宫人,还是……另有所指?

    就在这时,周澹然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秦彬那一瞬间的停顿。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秦彬。”他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

    秦彬心中一凛,立刻放下手中的物件,快步走到御案前,跪伏在地:“奴才在。”

    周澹然并未让他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龙案上另一份摊开的奏折,语气平淡无波:“这份,是关于漕运新渠规划的。你瞧瞧,可有什么‘高见’?”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侍立的大太监猛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垂下,脸上血色褪尽。

    所有当值的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秦彬伏在地上的手指,深深抠进了金砖的缝隙里。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来了。帝王的试探,如同猫捉老鼠,不会因为一时兴起而停止,只会变本加厉。

    这一次,是更直接的抛饵,也是更危险的陷阱。

    他该如何应对?

    那份关于漕运新渠的奏折,静静地躺在光可鉴人的龙案上,纸张微黄,墨迹清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秦彬几乎无法呼吸。

    周澹然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秦彬的心上。“你瞧瞧,可有什么‘高见’?”——这话里的嘲弄与试探,几乎不加掩饰。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秦彬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惊惧、好奇、幸灾乐祸……

    如同无数细针,扎在他的背上。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身前的金砖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瞬间又被地龙的热气蒸干。

    不能看。看了,便是坐实了“僭越”。昨日之事尚可辩解为情急之下的应对,今日若再敢对军国大事置喙,便是自寻死路。

    周澹然可以一时兴起容忍一只蝼蚁的挣扎,但绝不会允许这蝼蚁试图爬上他的桌案。

    然而,若直接拒绝……驳了帝王的面子,下场只会更惨。

    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秦彬的喉咙干得发紧,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伏地的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惶恐:“陛下……奴才……奴才卑贱之躯,目不识丁,岂敢……岂敢窥视天家奏章?万死……不敢……”

    他刻意加重了“目不识丁”和“万死不敢”,将姿态放到最低。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无奈的应对。

    赌的,是周澹然那点捉摸不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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