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前者,此等心智,或可为刀。
若是后者……周澹然闭合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
那便是悬在自己龙椅之侧的一柄利剑,剑尖直指他登基以来竭力稳固的皇权秩序,指向他那或许并不全然光明磊落的过去。
烛火又是“噼啪”一响,一朵硕大的灯花爆开,光线随之暗了一瞬,复又明亮。
跳跃的光影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神情,复杂难辨。
他忽然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伸手,重新拿起那份奏折,目光掠过自己原先的批红,沉吟片刻,另取过一张素笺,以朱笔蘸饱了墨,写下新的旨意。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责令都察院即刻派员暗访江南,核查漕粮实数与民夫征调详情,并对泄洪区下游村落妥为安置,若有疏漏,严惩不贷。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素笺压在奏折之上。
“来人。”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漠。
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躬身入内。
“将此奏连夜发往都察院。”
“是。”太监双手捧过奏折,低眉顺目地退下。
周澹然起身,玄色的衣摆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拂过,没有一丝声响。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殿内烛火一阵疯狂摇曳,也吹散了些许沉郁的香气。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紫禁城的万千宫阙在黑暗中只露出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而孤寂。
秦彬……这枚意外的棋子,已然落盘。
下一步,该如何走?是将其牢牢掌控在手,磨砺成一把趁手的利器,还是……在其尚未显露更多锋芒时,彻底碾碎?
夜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冷意。周澹然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有趣。
翌日,天色未明,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秦彬在乾西五所那间阴冷潮湿的配房角落醒来。通铺上其他几个做杂役的低等内侍犹在酣睡,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炭火未能驱散的霉味和汗味。
他动作极轻地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般酸痛难忍。
昨日的跪罚,加上旧伤未愈,使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楚。他摸索着穿上那件冰冷硬结的罪奴服,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蹑手蹑脚地走到院中井边,打上来的水寒彻骨。他用破旧的木瓢舀水,草草洗漱。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昨日养心殿中的情景,如同梦魇,又清晰地刻印在记忆里。
他竟真的说了那些话。
此刻回想起来,脊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是连日的高烧烧坏了神智?还是那份漏洞百出的奏折,触及了他心底某种根深蒂固的、属于“秦彬”而非“罪奴”的东西?
抑或是,周澹然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带着冰冷的审视和嘲弄,激起了他一丝微弱的、不甘被彻底碾碎的反抗?
无论原因如何,这都是一步险棋,近乎自取灭亡。帝王心,海底针。
周澹然或许一时觉得新奇,但下一刻,就可能因为他的“僭越”而施以更残酷的惩罚。
那碗参汤之后的骤然斥责和罚跪,便是最直接的警告——恩威莫测,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他扶着冰凉的井沿,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呛得他肺叶生疼。
活下去,才有希望。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度过无数个绝望的日夜。
而昨日之事,像在无边黑暗中偶然瞥见的一丝极微弱的萤火,虽然转瞬即逝,虽然可能引火烧身,却也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难以言说的涟漪。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秦彬!磨蹭什么?还不快滚去养心殿当值!真当自己是主子了,要人三催四请?”
秦彬立刻垂首,掩去所有情绪,低声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跟在李德全身后,踩着尚未清扫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
每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痛。李德全边走边阴阳怪气地训话:“昨儿个陛下开恩,没要了你的小命,你可得识相点!”
“在养心殿当差,眼睛放亮些,手脚麻利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哼,把嘴给我闭紧了!若是再敢有半分逾越,杂家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秦彬只是沉默地听着,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