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想办法,再给陛下添一把火,让陛下对秦彬的“兴趣”,始终停留在怀疑和掌控的层面,而非其他。
养心殿的侍墨,并非整日站立。在皇帝不需要时,秦彬会被允许退到殿外廊下或是附近一间狭小的耳房内等候传唤。
这耳房原是给夜间值宿太监暂歇之用,只有一桌一椅,四壁萧然,寒冷异常,但比起掖庭的通铺,已算是一方难得的、可以短暂喘息的空间。
然而,这一夜的“喘息”并未持续多久。
亥时初刻,雪渐渐停了,却刮起了更大的北风,卷着残留的雪沫,砸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早已黑透,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沉寂的寒冷之中。
秦彬正靠在耳房冰冷的墙壁上,试图缓解站立一日带来的双腿麻木和手臂酸痛,一名小太监却匆匆跑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彬,陛下传你进去伺候。”
秦彬心中一紧。这么晚了,通常批阅完奏折,皇帝便会歇息,极少再传唤侍墨。
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赭衣,跟着小太监重新踏入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东暖阁。
暖阁内烛火依旧通明,周澹然却并未坐在御案后。他换了一身更为闲适的云纹绉纱袍子,负手站在一扇半开的窗前,望着窗外被风雪洗礼过的、墨蓝色的夜空。
冷风从窗口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也吹散了殿内一部分沉闷的暖意。
秦彬垂首跪下行礼:“罪奴秦彬,叩见陛下。”
周澹然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起身。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冷厉。殿内只剩下风声呼啸,以及更漏绵长而单调的滴答声。
许久,周澹然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依旧冰冷:“朕方才做了一个梦。”
秦彬伏在地上,不敢接话。皇帝的梦,岂是他一个罪奴可以置喙的。
周澹然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寒意:“朕梦见北疆下了好大的雪,埋没了烽火台,也埋没了阵亡将士的尸骨。朕还梦见……有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对着朕笑。你猜,那人是谁?”
秦彬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他几乎能猜到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周澹然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秦彬身上,那目光如同窗外冰冷的月色,没有丝毫温度。“朕看不清他的脸,但朕知道,他穿着枢密使的官袍。”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秦彬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秦彬,你说,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是不是也在看着朕?是不是……也在笑?”
这话语中的恶意与迁怒,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秦彬的耳膜,直抵心脏。
他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汹涌澎湃的愤怒与冤屈。
父亲一生忠于朝廷,最终却蒙受叛国不白之冤,含恨而终。如今,皇帝竟连死者都不放过,要用如此恶毒的语言来亵渎。
他死死咬住嘴唇,舌尖再次尝到腥甜的味道,才勉强压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辩驳。他知道,任何反驳,都只会招致更疯狂的报复。
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周澹然。年轻的帝王弯下腰,一把攥住秦彬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力道之大,让秦彬觉得自己的颌骨几乎要碎裂。
他对上了周澹然的眼睛,那双眼在烛光下漂亮得惊人,却也冰冷得骇人,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恨意,有怀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梦境而生的烦躁与不安。
“说话!”周澹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问你话呢!你父亲,他是不是在笑话朕?笑话朕这江山坐得不安稳?笑话朕连一个死人都无法彻底安心?!”
秦彬被迫仰着头,呼吸艰难,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因怒意而略显扭曲的俊美容颜,心中一片悲凉。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陛下……梦由心生……罪奴……不知。”
“不知?”周澹然猛地甩开手,秦彬猝不及防,额头险些撞到冰冷的地砖。“好一个不知!”他直起身,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指着殿外庭中那片被积雪覆盖、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寒光的空地,冷声道: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那便出去跪着!好好想想,你秦家欠朕的,欠这江山的,到底该怎么还!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起来!”
这是毫无道理的迁怒,是赤裸裸的折辱。庭中积雪未扫,北风如刀,跪上一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架起秦彬,将他拖出暖阁,按跪在庭院的积雪之中。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裤膝,刺骨的寒意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