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前
的、清冽的龙涎香与陈年墨锭混合的气息。

    然而,这股暖香并未给人舒适之感,反而像一张无形的、温热的网,密密实实地包裹上来,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却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冷硬的秩序感。

    紫檀木雕花的御案宽大无比,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奏章匣子。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籍珍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却也像是被冻结在时光里的标本,毫无生气。

    厚重的明黄帐幔低垂,遮挡了内室的景象,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御前首领太监姓王,是个面皮焦黄、眼角下垂的老太监,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他早已得了消息,见李德全带着秦彬进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迎上前与李德全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却像刷子一样,在秦彬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估量和挑剔。

    李德全交代完毕,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彬一眼,便转身离去,将他交给了这个王太监。

    王太监脸上的笑容在李德全身影消失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转过身,耷拉着眼皮,用一种平板无波、却透着刻薄的声音开始“教导”规矩。

    从如何走路(脚步要轻,不能带风)、如何站立(躬身垂首,不能直视天颜)、如何传递物品(需用双手,高举过眉),到何时添茶、何时换墨、何时回避,事无巨细,繁琐至极。

    “尤其是这墨,”王太监拿起御案上一方紫玉龙纹砚,语气加重,“给皇上磨墨,讲究的是‘轻、缓、匀、净’。水要滴得慢,力要用得巧,墨汁要浓淡适中,不能有一点渣滓,更不能溅出一滴污了奏章。”

    “皇上批阅奏折,关乎天下苍生,若有丝毫差池,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边说,边用那双枯瘦的手演示着,动作刻意放慢,带着一种炫耀式的娴熟,实则处处透着刁难之意。

    秦彬垂手静立,如同最恭顺的学生,将每一句话都听在耳中。

    他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方训诫的对象并非自己。

    只有在他偶尔需要微微调整站立姿势时,才能发现他背脊绷得笔直,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愿完全屈服的倔强。

    王太监训话的同时,眼角余光始终瞥着东暖阁的方向。那里,明黄的帐幔低垂,寂静无声。

    但秦彬能感觉到,帐幔之后,有一道目光,冰冷、锐利,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食者,正透过缝隙,冷静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观察着他这个新来的“玩物”如何在这套繁文缛节中挣扎。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审视和掌控欲,带来比王太监的刻意刁难更巨大、更无形的心理压力。

    整个养心殿,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樊笼,而他就是那只被投掷进来的、无处可逃的困兽。空气香暖,却比洒扫后院的寒风更让人感到刺骨的冰冷。

    第二次侍墨,是在一个午后。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秋雨。

    养心殿内早早掌了灯,烛光透过精致的宫灯罩子,洒下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却丝毫驱不散殿内凝重的气氛。

    周澹然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袍袖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龙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他正垂眸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朱笔御批,时而迅疾,时而停顿。

    年轻的帝王侧脸线条优美如玉雕,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闻名朝野的、狐般狡黠的眸子。

    此刻的他,看起来专注而沉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宁静。

    然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