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是对秦彬这样一个身负叛国巨罪、皇帝陛下深恶痛绝的钦犯之子?
这绝非简单的职务调动,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推向更深渊的流放,或是一场猫捉老鼠般残酷游戏的开始。
周围的小太监们虽不敢抬头,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骚动。
秦彬伏在地上的身体,有极其短暂的一刹那的凝滞,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若非极度留意,几乎无法察觉。
随即,他如常叩首,额角离开冰冷的地面时,沾染了一丝湿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罪奴领旨,谢皇上恩典。”
他站起身,依旧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李德全的靴尖上,等待着进一步的指示。
湿透的衣袖紧贴着手臂,勾勒出清瘦的线条,冰冷的水珠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映出灰暗的天空和他同样灰暗的倒影。
李德全的目光像探针,细细扫过秦彬的脸,试图从那过分平静的表象下,挖掘出一丝恐惧、慌乱,或者哪怕是屈辱的裂痕。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张缺乏血色的、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如同上好的白瓷,光滑,冰冷,隔绝了一切内里的情绪。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或许是对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感到一丝意外,或许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变数生出些许疑虑,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只淡淡道:“杂家瞧你这身也不成样子。去换身干净衣衫,拾掇利落了,即刻随咱家去养心殿报到。那里的规矩,自有人细细教你。”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有劳总管稍候。”秦彬应声,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他转身,走向那间低矮潮湿、与杂物同处的下房,背影在荒芜的院落里,显得异常单薄,却又挺直得如同风中修竹,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未知命运的孤绝。
一直在远处廊下暗中关注的云舒,此刻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脸上写满了担忧。她与秦彬几乎同时入宫,曾蒙秦彬无意中解过围,心中存着一份感激。
她深知养心殿是何等虎狼之地,尤其对秦彬而言,简直是龙潭虎穴。
见秦彬进去收拾,她犹豫再三,还是趁李德全转身与其他小太监交代事宜的间隙,快步悄声移到下房门口。
秦彬正将一套略整齐些的宦官服包进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秦……秦哥哥,”云舒压低声音,急急道,眼圈有些发红,“那养心殿……不比别处,规矩大如天,步步都是坑,你……万事一定要小心,能忍则忍,千万别……”
秦彬打包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声回应太过轻微,几乎消散在空气中,但云舒知道他已经听见。
她还欲再言,却见秦彬已打好包袱,转身向外走来,目光与她担忧的视线一触即分,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走向等候的李德全,步伐稳定,仿佛不是去往一个可能吞噬他的深渊,而是去完成一项既定的、无可改变的使命。
秋风吹起他额前几缕墨黑的发丝,拂过他过于苍白的脸颊,那双曾经清亮如星、如今却沉寂如古井的眼眸里,倒映着紫禁城上空那片压抑的、铅灰色的苍穹。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将这残破之躯,投入那权力与仇恨交织的烈焰之中,等待命运的裁决,或者……涅槃。
养心殿位于内廷乾清宫西侧,并非紫禁城中最宏伟的殿宇,却是帝国真正的心脏所在。
其规制精巧,气象森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仿佛都浸透了权力的汁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跟随李德全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肃静便越发浓重。
先前洒扫处的嘈杂人声、甚至秋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都渐渐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他们单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显得格外刺耳。侍卫们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李德全身后的秦彬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冽。
终于,来到养心殿前的小广场。
汉白玉铺就的月台光可鉴人,映出天上流动的乌云。
殿宇飞檐翘角,鸱吻沉默地俯瞰着下方。殿门深邃,颜色是沉郁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门前矗立的铜鹤香炉,并未燃香,却自带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
李德全在殿门前略停一步,整了整本就一丝不苟的衣冠,方才示意门口的小太监通报。这一连串细微的动作,无一不在强调此地的神圣与不可僭越。
进入殿内,光线骤然一暗。与外界的秋寒不同,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