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秦彬的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以及惊惧之下那深埋的、猝然暴露于强光下的屈辱与绝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被掐住的地方却迅速泛红,显出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
周澹然的眼中,则是翻涌的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被冒犯了的掌控欲。
他仔细地、一寸寸地审视着这张脸,这张即使布满恐惧也难掩清俊轮廓的脸,这张总是能莫名牵动他情绪的脸。
“朕给你的些许宽容,”周澹然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不是让你用来……懈怠和冒犯的。”
他的拇指粗暴地擦过秦彬的下唇,那力道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红痕。
“看来,掖庭的苦,诏狱的刑,甚至前几日的杖责……”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秦彬冰冷的脸上,话语却比刀锋更利,“都还没让你真正学会,何为规矩,何为……敬畏。”
秦彬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下颚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陛下……恕罪……”
“恕罪?”周澹然猛地甩开他,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般,取过一旁太监战战兢兢递上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李德全。”
一直屏息守在殿外的太监总管连滚爬爬地进来,扑跪在地:“奴才在!”
“看来,秦公子是忘了宫里的规矩。”周澹然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带下去。就在殿外庭中,让他好生‘回想回想’。让宫里的人都看着,御前失仪,是个什么下场。”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目的光。
寒风卷过空旷的庭院,吹起零星雪沫,也吹动了广场四周悄然聚集的、越来越多宫人的衣角。
消息像插了翅膀,飞遍宫闱。那个曾惊才绝艳、如今跌落泥淖的秦家公子,又一次触怒了天颜,即将在御前庭中受刑。
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麻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中央是那个被强行按倒在冰冷地面上的单薄身影。
秦彬被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押着,跪伏在坚硬的石板上。赭色的罪奴服在恢弘的宫殿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雪地上的一滩污血。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烙铁般烫在他的背上,能听到周围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种公开的羞辱,远比私下的杖责更令人绝望,它旨在彻底碾碎一个人的尊严。
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高声宣唱着秦彬的“罪状”——御前失仪,污损奏章,大不敬。
每一条,都足以将他推向万劫不复。
执行庭杖的是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力士,手持沉重的朱漆水火棍。他们得到的是皇帝“好生伺候”的暗示和李德全“务必深刻”的眼神。
“啪!”
第一棍落下,沉重而闷实,击打在腰臀之间。剧烈的疼痛猛地炸开,穿透单薄的衣物,直刺筋骨。
秦彬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牙关瞬间咬紧,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咽了回去。
“啪!啪!”
第二棍,第三棍接连落下,节奏冷酷而均匀。
每一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皮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疼痛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席卷了他的所有感官。
额角的冷汗瞬间沁出,汇聚成滴,沿着他紧绷的颌线滑落,砸在身下的石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他死死咬着牙,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另一处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维持那可悲的、仅剩的清醒。不能出声,不能示弱,更不能求饶。
这是他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失守,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周围的窃窃私语消失了,只剩下棍棒落在□□上的单调而可怕的声音,以及寒风吹过庭院的呜咽。
一些胆小的宫女早已别开脸,或低下头,不忍再看。
云舒躲在远处廊柱的阴影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看着那个曾经清朗如月、如今却在杖下辗转的身影,只觉得心如刀绞。
瑞王周沐辰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廊下,披着厚厚的貂裘,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
只有偶尔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那略略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
林阁老恰于此时奉召入宫议事,途经此处,见此情景,脚步猛地一顿。
花白的胡须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