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彬默默开始工作。
他依旧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和动作,绝不流露出任何对文字内容本身的兴趣,只是机械地根据卷宗外壳上标注的部门、年份进行粗略的分拣,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面对的只是一堆需要按形状分类的木柴。
他打开一捆标注为“光熙十四年工部都水清吏司杂项录簿”的卷宗。
里面多是些关于京城沟渠疏浚、河道维护的零星记录、银钱支取批条副本,枯燥乏味,毫无价值。
他一页页快速翻过,目光如同扫描,只捕捉诸如“年月”、“衙门”、“事由”等关键标记,手指沾染上微黑的墨渍和灰尘。
就在他翻到一页关于某次小型河道清淤工程的银钱支取批条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批条上的字迹,是一种常见的、略显呆板的衙门胥吏公文体,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批条末尾,有一个小小的、负责核对账目的书吏的签名花押。
那个花押……
秦彬的呼吸骤然间屏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猝然攥紧。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死一般,牢牢锁在那个极其不起眼的花押之上。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四肢百骸变得冰冷僵硬。
不会错。
虽然这个花押为了适应公文程式,进行了一些刻意的变形和简化,但其笔画间那种独特的起承转合、那几个不易察觉的、带有个人书写习惯的连笔和顿挫——尤其是其中一处的微微上扬的钩挑,以及另一处习惯性的、略显潦草的收笔——与他记忆中那封作为父亲“通敌叛国”最致命“铁证”的密信上的字迹……
几乎如出一辙。
那封密信的内容、笔迹,早已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反复勘验,“确认”为父亲亲笔。
他曾在公堂之上,亲眼见过那封信的影本(真本据说已归档秘藏),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日夜灼烧。
他绝不会认错。
而此刻,这个本应属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工部书吏的花押,竟然与那封“叛国密信”的笔迹,存在着如此惊人的、细微却本质的相似?!
这怎么可能?!
一个工部负责核对河道清淤款项的小小书吏,怎么可能与远在边境、关乎军国大事的“叛国密信”扯上关系?!
是巧合?绝无可能。
这种深植于个人书写习惯的笔迹特征,绝非轻易能够模仿,更难以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身上出现如此高度的吻合。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席卷了他!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震得他神魂俱颤。
父亲……是冤枉的。
这个念头,如同被禁锢了千万年的火山,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轰然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那所谓的“铁证如山”,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卑劣无比的构陷。
这个小小的、隐藏在无数枯燥公文中的花押,就是撕破那惊天谎言的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