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做不了
无需抬头,他已然感知到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正在靠近。

    他立刻停下动作,迅速退至廊柱旁最阴暗的角落,深深低下头,躬身垂手,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一团毫无存在感的阴影,等待着那未知的贵人经过。

    脚步声渐近。是三四个人。

    为首一人,身着雨过天青色缂丝云纹锦袍,外罩一件玄狐毛锋极佳的紫貂斗篷,身形清瘦,步履闲适。

    手中悠闲地把玩着一对光滑锃亮的文玩核桃,发出清脆规律的“咔嗒”声。

    面容温润,眉宇疏朗,嘴角天然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以风雅闲散、不问政事著称的瑞亲王周沐辰。

    瑞王似乎正与身旁一位身着常服的清客模样的男子闲谈,内容似是品评新得的一幅古画,言辞风雅,语调慵懒。

    他们的路径,恰好需经过秦彬所在的这段廊庑。

    瑞王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廊下景物,自然而然地掠过了那个紧贴着廊柱、恨不得将自己融入砖石之中的赭衣罪奴。

    他的脚步未有丝毫停顿,脸上那抹闲适的笑意也未曾改变,依旧与身旁清客谈笑风生。

    然而,就在他与秦彬错身而过、即将走出廊庑的那一刹那,瑞王仿佛忽然被廊外一株形态奇崛的古柏吸引了目光,脚步微滞,口中似是无意地、对着身侧空气(抑或是那位清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文人式感伤的叹息:

    “唉,世事轮回,白云苍狗。可惜了……明珠蒙尘,玉韫椟中。”

    他的声音不高,温润醇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惹人厌烦的惆怅,仿佛只是在即景生情,感慨某种普遍的人生无常,或是借物喻人,评论那株被忽视的古柏。

    话音落下,他甚至未曾回头看一眼那阴影中的罪奴,便继续迈步,悠然前行。

    身旁的清客亦随之附和了几句风雅之词,一行人谈笑自如,渐行渐远,脚步声从容不迫地消失在冷寂的宫苑深处。

    直到那声音彻底远去,周遭复归死寂,唯有寒风依旧,秦彬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直起身。

    廊庑空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握着那块冰冷湿布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明珠蒙尘,玉韫椟中……”

    这八个字,如同八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冰冷而沉重的玉石,一颗接一颗,精准地投入他死寂的心湖深处,激起的不再是涟漪,而是近乎汹涌的暗潮。

    这绝非无的放矢的感慨。

    瑞王周沐辰……他看见了自己?他认出了自己?

    这句话,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是什么意思?是居高临下的惋惜?是隐晦的示好?是某种试探?

    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诱人踏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甜美陷阱?

    秦彬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旧伤与新愈的虚弱。

    一股久违的、混合着极度惊悸、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试图扼杀的、极其微弱的悸动,如同深埋地底的潜流,骤然奔涌冲击着他冰封的心防。

    他强迫自己重新弯下腰,拿起布巾,继续擦拭那冰冷栏杆上无穷无尽的纹路。

    动作比之前更加机械,更加沉默,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八个字,只是寒风送来的又一缕无意义的呜咽。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之下,那双空洞已久的眸子里,冰层深处,正经历着一场无声却天翻地覆的裂变。绝对的死寂之下,是更为复杂的、汹涌的暗流在疯狂撞击。

    瑞王周沐辰,这位看似超然物外、只醉心风月的闲散亲王……他今日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那句被精心包装过的感叹,其下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机锋?

    瑞王那如同谶语般的八个字,在秦彬死水般的心境里投下了巨石,余波久久未平。

    然而,深宫求生的本能,迫使他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入更深的冰层之下。

    他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逆来顺受,如同一块被彻底磨去棱角的顽石,无论小栗子如何变着法子增加些细碎的折磨,他都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承受,完成,然后退回那间冰冷的厢房。

    数日后,或许是因为他这般“驯服”的表现,或许是因为上头又有新的、无法揣测的旨意,他被再次派往那处被称为“故纸堆”的旧书库房。

    这一次的任务,并非简单的洒扫除尘,而是需要将一批刚刚从某处闲置衙署移交过来的、年份更近一些的陈旧文书卷宗进行初步整理、归类。

    库房内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埃、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光线从高窗落入,照亮空气中无数浮动的微尘。

    高大的书架森然林立,地上堆放着新送来的、以麻绳捆扎的文书卷宗,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古籍的、略微“新鲜”些的陈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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