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着下方依序上前叩拜请安的命妇们。
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一派盛世升平、母仪天下的景象。
苏婉卿身着符合其夫君品级的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纹命妇朝服,坐在后排靠窗的位子上。
她低垂着眉眼,姿态恭谨柔顺,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于膝上织金锦缎的裙面,指甲上用凤仙花汁染就的淡淡蔻丹,在袖口的微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然而,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她那精心描画过的远山黛眉间,似锁着一缕难以化开的轻愁,宛如白玉微瑕。交叠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透露出这完美仪态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不宁。
周遭几位相熟的贵妇正低声交谈,刻意压低的、如同莺啼燕语般的说笑声中,不时飘来一些零碎的、却足以刺人心魄的词句。
“……听说了么?昨儿个黄昏,万岁爷竟去了……乾西五所那边……”
“嘘——慎言!这等事也是能浑说的?怕不是以讹传讹……”
“千真万确!王公公家的干儿子亲眼瞧见的銮仪……虽未大张旗鼓,但那阵仗……”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位……可是钦定的罪奴……”
“天心难测啊……许是忽然念起旧日秦家……”
“旧日情分?呵,通敌叛国,十恶不赦!依我看,怕是别有用意,或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那些压低的、暧昧的、带着猎奇探究与一丝隐秘恶意的议论,像无数细密冰冷的牛毛细针,无声无息地扎入苏婉卿的耳中,直刺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她知道她们在窃窃私语什么。
那个名字,那个曾与她青梅竹马、名字一度被母亲含笑提及、如今却成为禁忌、带来无尽恐慌的名字,连同昨日那桩匪夷所思的“圣驾亲临”,已然成了这深宫贵妇们奢华无聊生涯中,最新鲜、最刺激的谈资。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粘湿的手死死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富丽堂皇的暖阁景象微微模糊、晃动,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眼前浮现的是许多年前,京华灯市如昼的上元夜。
那个身着月白杭绸直裰、外罩宝蓝缕金云纹披风、手持一柄玉骨描金扇、眉目疏朗、言笑清湛的少年郎,正微微俯身,将一盏精巧的莲花灯递到她手中,灯上映出他温润含笑的眼眸,和着她那时如擂鼓般的心跳……
曾是母亲口中赞不绝口的佳婿人选,也曾是她深闺梦里一抹羞涩而明亮的期待。
而如今…… 血色诏书,抄家灭门,铁链加身,赭衣罪奴……还有昨日那石破天惊、却又吉凶难料的“探病”……
他怎么样了?病得究竟有多重?那般清贵骄傲、诗书浸润出来的人,如何受得住诏狱的非人折磨、又如何熬得过这宫苑的酷寒萧索?
陛下此举,究竟是突如其来的、深不可测的“仁慈”,还是……另一种更为残酷、更为折磨人的手段?
汹涌的担忧、蚀骨的恐惧、尖锐的怜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却日夜啃噬心灵的愧疚……种种情绪如同疯狂的藤蔓,将她的心脏层层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勒出血来。
她端坐在这暖香馥郁、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穿着华美的命妇服制,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每一寸肌肤都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若有实质的探究目光,每一刻都如同在烧红的铁板上煎熬。
一位与她家世相当、素来因些微利益纠葛而有些口角嫌隙的刘夫人,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失神与苍白,用一柄缂丝牡丹团扇半掩着面容,轻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清晰地传入苏婉卿及邻近几位夫人的耳中:
“哟,苏夫人今日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这般苍白,眼底还有些青影?可是昨夜不曾安寝?也是,这宫里近来风波不断,又是落雪又是寒风的,难免扰人清梦。
“要我说啊,有些陈年旧事、故人踪迹,该抛开的就得早早抛开,死死攥着不放,不过是徒惹烦恼,一个不慎……怕是还会引火烧身呢,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