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阁老那一眼,虽无言语,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瞬间照见了他从云端到泥淖的全部跌宕。
那一声无声的叹息,比任何言语的同情或鄙夷,都更沉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这朝中并非人人都信那“铁案”。但他也更清楚地知道,这份“不信”,在绝对的皇权与恐怖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他重新蹲下身,继续擦拭那座冰冷的石灯座。动作依旧缓慢,依旧专注。
只是那低垂的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微光,也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冷硬的、彻骨的清醒。
林阁老那无声的一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秦彬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
连日来的自我压抑、旧伤未愈的缠绵痛楚、深埋心底的冤屈与悲愤,以及那日被旧物勾起的、排山倒海般的回忆冲击,终于汇集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在他回到那间冰冷囚室般的厢房后,彻底爆发。
高热如同地狱之火,一夜之间便席卷了他虚弱的躯体。
这一次,来势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凶猛。意识迅速被烧得模糊,在滚烫的混沌与短暂的清醒之间剧烈摇摆。
背部的旧伤在高温下发出博动性的、灼烈的疼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其中搅动。
喉咙肿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火焰,带出撕心裂肺的咳嗽,震得他整个胸腔欲裂,却咳不出任何东西,只有无尽的灼痛和血腥气。
他被困在冰冷的板铺上,薄硬的棉被根本无法提供丝毫暖意,反而因冷汗的浸湿而变得冰湿粘腻,紧贴着皮肤,带来另一重折磨。
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战栗,身体时而如坠冰窟,冷得彻骨;时而又如同被投入熔炉,热的每一寸肌肤都要龟裂开来。
小栗子起初还骂骂咧咧地进来呵斥他咳嗽声太响,扰人清静,但在探手摸到他额头上那骇人的滚烫后,也吓了一跳,嘟囔着“别真死在这儿连累老子”,倒是难得地去禀报了李德全。
换来几句“没用的东西”、“尽会添麻烦”的斥骂和一包药性更猛、却依旧粗劣的退热药材,让小柱子煎了送来。
药汁苦涩刺鼻,效果寥寥。秦彬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沉的谵妄之中。
光怪陆离的噩梦如同跗骨之蛆,纠缠不休。一时是父亲身披沉重枷锁,在诏狱阴暗的通道里回过头来,眼神悲怆而无言,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时又是周澹然那双冰冷无情的凤眸,在无尽的黑暗中凝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豸;一时是陆承恩带着狞笑,将浸透冰水的布巾狠狠覆上他的口鼻;一时又是母亲和姐妹们在抄家那日绝望的哭喊,被呼啸的寒风撕成碎片……
破碎的影像、扭曲的声音、极致的恐惧与痛苦交织在一起,将他紧紧缠绕,不得超生。
就在这意识最为模糊、防线最为脆弱的深夜,他仿佛感觉到床榻边似乎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模糊不清,融于浓重的黑暗里,悄无声息。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仿佛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然后,一个极其低哑、含混不清、仿佛隔着厚重水幕的声音,幽幽地飘入他烧得滚烫的耳中:
“……北疆……风雪太大……” “……信……送不出去……” “……名单……要毁掉……” “……小心……身边人……”
话语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如同梦呓,又如同鬼魅的低语。关键词模糊不清,却偏偏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触及了某种巨大秘密的诡异感。
秦彬在高热中挣扎,试图捕捉那些碎片化的字眼,试图看清那黑影的轮廓,但意识如同浆糊,根本无法思考。那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又仿佛只是他自己高烧产生的幻听。
是梦吗?
一定是梦。
是那些关于父亲、关于冤案、关于边境纷争的混乱思绪,在病中扭曲成的怪诞幻觉。
那低语声持续了片刻,忽又戛然而止。如同从未出现过。
床榻边冰冷空荡,唯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依旧。
秦彬猛地抽搐了一下,从剧烈的呛咳中挣扎着睁开眼。
屋内一片死寂黑暗。对面小栗子的鼾声隐隐传来。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高烧依旧肆虐,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喉咙干痛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痛楚。
是梦…… 他竭力告诉自己,那一定是极度虚弱和高热下的幻觉。那些词语,“北疆”、“信”、“名单”、“身边人”……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他潜意识的恐惧和疑惑投射出的扭曲影像。
然而,那低语的声音是那般真实,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似乎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