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连数日,那点借由残卷偷得的微光,如同寒夜中偷藏的星火,微弱却持续地煨着秦彬几近冻僵的魂魄。
他行事愈发低调,几乎将自身存在感降至虚无,完成份例的杂役后,便缩回那间冷寂的厢房,于无人察觉的深夜,才敢取出枕下那点精神食粮,就着窗外积雪反射的惨淡微光,艰难而贪婪地汲取着古人的智慧与力量。
然而,皇宫之内,从无真正的秘密,尤其是对于一双始终在暗处凝视的眼睛。
这日清晨,雪后初霁,阳光罕见地穿透云层,洒在乾西五所荒凉的庭院里,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将那积雪照得刺眼,更显寒气逼人。
秦彬刚拿起扫帚,准备如常清扫院中残雪,院门却被人毫不客气地“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阴冷的气息随之涌入,并非来自室外寒风,而是源自来者本身。
太监总管李德全,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褐色貂绒坎肩,手里揣着暖炉,在一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面色红润,与这清寒院落格格不入,一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眯着,如同打量着某种不洁之物,扫过扫帚旁的秦彬,又掠过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
小栗子早已闻声从屋里连滚带爬地迎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打千儿道:“李总管,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大冷天的,有什么吩咐让小的过去就是了……”
李德全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并不搭理小栗子,目光依旧落在秦彬身上,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慢条斯理地开口:“咱家奉旨,巡查各宫苑用度,瞧瞧有没有人偷奸耍滑,糟践了主子的恩典。”
他说话时,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种天然的鄙夷,“看来,你这罪奴日子过得倒还清闲?这院子扫得,啧啧,怕是比某些主子的宫门口还干净些?看来陛下仁慈,让你在这儿,倒是享福了?”
秦彬放下扫帚,垂首躬身,沉默不语。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火上浇油。
李德全踱步上前,靴尖故意踢了踢墙角一堆刚拢好的积雪,将其踢散,弄污了一片刚露出的青石板。
然后,他目光一转,落在秦彬那双因连日劳作和冻伤而更加粗糙皲裂的手上,以及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保持整洁的赭衣上。
“哟,”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语调夸张,“这手,这衣裳……倒还像是那么回事。
看来,到底是读过几天书的人,跟那些粗鄙蠢货就是不同,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讲究个‘体面’?”这话里的毒刺,淬着多年的怨毒和轻蔑。
秦彬依旧沉默,如同未曾听闻。
李德全似乎觉得无趣,脸色一沉,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威严:“咱家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陛下让你读书,是恩典,是让你反省己罪,不是让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做起那清秋大梦!”
他猛地提高声调,尖利刺耳:“来人!”
小栗子赶紧上前:“奴才在!”
“看来是活儿太轻省了,让他生了懒筋!”李德全指着被踢散的雪堆,“把这院里,连同门外那段宫道,给咱家重新扫过!要一尘不染!若是让咱家看见半点雪沫子,”他冷笑着看向秦彬,“今晚,乃至明晚的饭食,我看也就省了!”
“嗻!嗻!”小栗子连声应道,转而对着秦彬厉声呵斥,“听见没有?还不快动手!仔细你的皮!”
李德全冷冷地瞥了秦彬最后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脚底下的泥。
然后,他揣好手炉,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转身慢悠悠地走了。院门并未关上,仿佛刻意留着,好让寒风尽情吹入。
小栗子赔笑着送出门外,直到李德全走远,才转回身,脸上笑容瞬间收起,变得凶恶而不耐烦,将一股邪火全撒在秦彬身上:“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总管的话吗?快扫!扫不干净,有你好看!”
秦彬默然拾起扫帚。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僵硬刺痛。
他重新开始清扫那被故意弄脏的地面,一下,又一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没有温度,只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更长,更单薄。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又一次提醒:他的一切,皆在他人掌控之中。
所谓的“恩典”,随时可以收回,并化作更沉重的屈辱,碾压下来。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扫帚划过地面的痕迹上,眼底深处,却有一簇比之前更加冰冷的火焰,悄无声息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