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发惕厉自省,将周身所有的感官都绷紧至极致。
每次触及那些泛黄脆弱的纸页,他都强行压制住本能涌起的、近乎饥渴的亲切感,目光绝不长时间停留于任何字句之上,动作尽可能地机械、麻木,与搬运柴草、清洗溺器无异,仿佛那墨香于他而言,已是前世无关痛痒的气息。
然而,圣意难违。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小栗子打着哈欠,丢给他一本磨损严重、封面几乎脱落、页角卷曲的《左传》和一本《战国策》,语气懒散又带着惯常的奚落:“喏,那边墙角发现的,破成这鬼样子,怕是只能引火了。
陛下仁厚,许你们这些罪奴也沾点文气?拿着,晚间无事,自个儿看去吧。省得瞪着眼挺尸,晦气!”
那两本残卷被随意掷在冰冷的地上,溅起细微的尘埃。
秦彬垂首,默然上前拾起。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页边缘时,似有微不可察的电流窜过,但他迅速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那瞬间的悸动死死压住。
他躬身,用毫无波澜的声音道:“谢陛下恩典,谢公公。”
小栗子嗤笑一声,揣着手走了。
是夜,寒风在窗外呜咽,刮得窗棂纸噗噗作响。小院内一片死寂,唯有对面小栗子房中隐约传来的鼾声,证明着这冰冷世界尚有活物存在。
秦彬蜷缩在冰冷的板铺上,薄硬的棉被根本无法抵御深入骨髓的寒意。
背后的旧伤在夜寒中隐隐作痛,低热如影随形,让他额角渗出虚冷的汗珠。那两本残卷,被他置于枕畔最阴暗的角落,如同两块灼热的炭,无声地散发着诱惑与危险并存的气息。
他极力抗拒,紧闭双眼,试图入睡。但白日里指尖那短暂的触感,以及更深层的、对知识与智慧的渴望,如同被封禁已久的猛兽,在他枯寂的心笼中焦躁地冲撞。
周澹然的试探冰冷而致命,但这冰冷的馈赠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小的、能让他喘息片刻的缝隙?
挣扎良久。窗外风声更紧了。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轻得如同窃贼。他没有点灯——那太过显眼,也太过奢侈。他摸索着,将那本《左传》残卷拿到窗前。
今夜无月,唯有积雪映照出的、极其微弱的、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吝啬地投入室内。
借着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他勉强能辨认出纸页上那模糊的、密密麻麻的字迹。他需得将眼睛凑得极近,方能艰难阅读。
指尖抚过冰冷的纸面,感受着那熟悉的、凹凸不平的刻版痕迹。目光逐字逐句地艰难移动:
“……郑伯克段于鄢……” “……多行不义必自毙……”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字字句句,皆是关于权谋、征伐、背叛、复仇、隐忍与崛起的古老智慧。
这些沉睡千年的文字,此刻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他的目光,涌入他几乎干涸的脑海,在他心底激起巨大的、无声的回响。
他所经历的巨变、冤屈、折辱、乃至当下这步步惊心的困境,似乎都能在这些泛黄的书页中找到遥远的映照。
先贤于逆境中的坚韧与筹谋,如同一簇微弱却顽固的火苗,在他冰冷绝望的内心深处悄然点燃。
他读得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寒冷、疼痛、虚弱仿佛暂时离他而去。
整个世界缩小到这方寸之间的微弱光线和手中的残卷之上。每一次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都显得格外清晰,让他不得不时刻分神留意窗外的动静,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瞬间凝固,将书册藏于身下。
这是一种在刀尖上汲取甘露的冒险。精神因获得的滋养而微微战栗,身体却因恐惧和寒冷而紧绷。冷汗浸湿了他的内衫,紧贴着肌肤,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读到晋公子重耳流亡十九载,终成霸业;读到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些故事他早已烂熟于心,但在此刻此地重读,却有了截然不同、刻骨铭心的体悟。
隐忍。等待。时机。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似乎是野猫跳过屋檐的响动。
秦彬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合上书卷,将其迅速塞入枕下最深处,身体躺平,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做出熟睡的姿态。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疑心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片刻后,院外恢复寂静,唯有风声依旧。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漆黑冰冷的房梁,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极度黑暗中,悄然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自深渊底部重新凝聚起来的、极其冰冷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这一夜极其短暂,又极其漫长。
当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鱼肚白时,秦彬将那本《左传》小心藏好,仿佛藏起一把淬炼过的、无声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