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要先活下去
书房更是他自幼流连忘返的天地。手指抚摸书页的触感,目光流连于文字间的愉悦,思考与先贤对话的宁静……

    那些记忆瞬间汹涌而来,带着几乎令人心痛的清晰度。

    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伸出因为近日劳作而更加粗糙、却依旧能看出原本修长轮廓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去一本散落在地的《资治通鉴》残卷上的灰尘。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珍视。

    泛黄脆弱的纸页,清晰古朴的刻板字迹,微微凹陷的印刷触感……一切都如此熟悉。他甚至能依稀辨别出这是哪个书坊的刻本,大约刻于哪个年代。

    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暂时忘记了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忘记了所处的环境,忘记了看守在门外的小栗子。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肆意徜徉书海、与古今智慧对话的时光。那是他身份的一部分,是他灵魂深处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拿起那本残卷,下意识地想寻找破损之处,想看看是否需要修补,想翻阅一下内容……就像一个饥渴已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滴清水。

    “喂!磨蹭什么呢?!”

    小栗子尖厉不耐烦的呵斥声如同冷水,猛地从门口泼来,瞬间击碎了那短暂的、虚幻的宁静。

    “让你整理捆扎!谁让你乱翻看了?!这些也是你这罪奴能碰的?还不快点干活!想偷懒是不是?”

    秦彬的手指猛地一僵,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从那本书上缩了回来。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失落。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投入,让他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他不再去看那些书的内容,不再去嗅那令人心碎的墨香。他开始机械地、沉默地将散落在地上的书籍收集起来,按照大小粗略分类,然后用准备好的麻绳紧紧捆扎。

    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迟缓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搬运那些沉重的书捆时,他的手指总会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在粗糙的纸张边缘停留一瞬。

    而在小栗子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目光会飞快地扫过某些书脊上的名称,或是某页偶然翻开的、惊鸿一瞥的熟悉句子。

    《左传》……《史记》……《论语集注》……

    每一个熟悉的书名,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他心上。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沉默地整理、捆扎、搬运。灰尘沾满了他的头发、脸颊和赭衣,汗水混合着灰尘流下,在后背结痂的伤口处带来一阵阵刺痒。

    他累得几乎虚脱,咳嗽声不时在空旷的库房里响起。

    但当小栗子终于不耐烦地宣布可以回去了的时候,秦彬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整理好的、依旧沉默的书籍,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充实感。

    仿佛在这片精神的荒漠里,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小片被深深埋藏的、或许永远无法触及、却真实存在的绿洲。

    在“故纸堆”库房的劳作似乎成了某种开端。

    自那以后,小栗子指派给他的杂役,偶尔会涉及到一些与旧文书、书籍整理相关的轻省活计,有时是再次去那处库房搬运清理,有时则是被派往宫中其他一些存放非机密文牍的偏僻院落进行洒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