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好奇地放慢脚步,向院内张望几眼,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罪奴服饰、脸色苍白得吓人、动作迟缓却异常专注地扫着雪的清瘦身影上。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就是他?秦家的……” “啧啧,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听说在诏狱里走了一遭,居然没死……” “小声点!别惹麻烦……”
那些目光和议论,如同细小的针尖,刺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他恍若未闻,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地面,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扫帚和那一小片需要清理的区域上。仿佛这方寸之地的积雪,便是他此刻世界的全部。
小栗子在一旁看着,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许是天气太冷,嘟囔了几句,缩回自己的房里去了。
秦彬得以独自一人,留在这空旷的庭院里。
扫雪的过程,也成了他观察这处新环境的机会。
他注意到院墙的东南角有一处小小的破损,砖石有些松动。他注意到那棵老槐树虽然半枯,但主干似乎还有些生机。
他注意到对面看守住的房间窗户纸破了一个洞……所有这些细微的、不起眼的信息,都被他默默地记在心里。
身体的痛苦依旧鲜明,高烧让他的视线偶尔有些模糊。
但在这寒冷而相对自由的空气中,在这单调重复的劳动中,他那被酷刑和病痛几乎摧毁的意志力,如同被压在巨石下的草籽,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尝试着重新凝聚。
扫净最后一抔雪,他将扫帚倚在墙边,扶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着。庭院变得整洁了些,虽然依旧破败,却有了几分人迹。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四方的、灰蒙蒙的天空。
活下去。至少,要先活下去。
在乾西五所这处冷僻院落的日子,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规律。
每日,小柱子会按时送来粗糙简单的饭食和必需的清水。小栗子则负责监督他干活,并按时向李德全汇报他的“表现”。
大部分时间,秦彬被要求打扫这处小院以及附近一小段无人行走的宫道。工作不算极其繁重,但对于一个伤势未愈、持续低烧的病人来说,依旧是不小的负担。
他动作缓慢,但异常仔细,从不偷奸耍滑,也几乎从不与小栗子交谈,沉默得如同一个影子。
小栗子起初还严加看管,时常冷嘲热讽,但久而久之,见秦彬除了干活便是回到那间冷屋蜷缩着,既无异常举动,也无任何人前来探视(或找麻烦),便也逐渐懈怠下来,常常躲回自己屋里取暖偷懒,只要秦彬按时完成指派的工作,便也懒得时刻紧盯。
背部的伤口在那些劣质伤药和自身顽强的恢复力下,终于开始缓慢结痂,不再持续化脓,但依旧脆弱,瘙痒和刺痛交替出现。
高烧也渐渐退去,转为一种持续的、消耗性的低热和虚弱,咳嗽减轻了些,但并未完全停止。身体状况依旧很差,但至少,不再像刚出诏狱时那般濒临死亡。
这日清晨,小栗子揣着手指派活计,或许是觉得日日扫雪有些腻烦,又或许是得了上头的什么吩咐,他斜眼看着秦彬,道:“今儿个别扫院子了。跟我去趟‘故纸堆’那边。”
“故纸堆”是宫里人对一处闲置旧书库的戏称,位于乾西五所以北更偏僻的角落,里面堆满了历年积存下来的、无关紧要的陈旧文书、账簿以及一些淘汰下来的、不成套的书籍。
平时少有人至,只有偶尔需要处理废旧纸张或者查找某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档时,才会有人过去。
秦彬沉默地跟上。穿过几条愈发荒凉寂静的宫道,来到一处院门虚掩、门前石阶都长了青苔的小院。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很大,里面光线昏暗,高大的书架排列得有些拥挤,上面堆满了各种卷宗和线装书,许多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地上也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捆扎起来的文书,空气滞重而沉静。
“喏,就这儿。”小栗子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上头吩咐了,要把这边墙角这些散落的旧书整理一下,捆扎好,搬到那边角落去垛起来。动作快点,这鬼地方冷死了!”
交代完,小栗子便迫不及待地退到了门口,缩着脖子揣着手,显然不愿在这满是灰尘的地方多待。
秦彬站在库房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一排排沉默的、承载着时光和文字的高大书架,落在那些散落在地、纸页泛黄卷曲的书籍上。
一种极其熟悉而又遥远的感觉,如同沉埋地底的种子骤然感受到了一丝春雨的气息,猛地在他死寂的心湖中荡漾开一丝微弱的涟漪。
墨香。尽管被浓重的霉味掩盖,但那独特的、由松烟、胶、以及岁月共同酿造出的气息,依旧固执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曾是翰林院编修,每日与青灯黄卷为伴,与墨香书香为伍。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