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需要他的谢恩。吩咐完毕,他便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仿佛眼前已无此人。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对秦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走。两名原本架他进来的太监也上前,再次将他搀扶起来。
退出静思斋的过程,秦彬的意识依旧是浑浑噩噩的。
寒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但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刺骨难耐。他被半扶半拖着,离开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阁,向着皇宫西北角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宫墙巍峨,殿宇森森。偶尔有路过的宫人太监,看到被太监搀扶、身着赭衣、脸色惨白如鬼、行走踉跄的秦彬,无不投来或好奇、或鄙夷、或畏惧的目光,然后迅速低下头避开。
秦彬垂着眼,对此视若无睹。他的身体依旧沉浸在剧烈的痛苦和高热的灼烧中,每一步都牵扯着背部的伤口,呼吸艰难。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松动?
周澹然到底想做什么?打一棒子,给一颗看似甜实则不知包裹何物的枣?
将他放在一个相对宽松却依旧严密的监视环境下,是觉得刑讯无法奏效,改用怀柔(如果这能称得上怀柔的话)策略?或是将他当作一个钓饵,期望能引出些什么?
无论如何,离开诏狱,总归是活下来了。
只要活着,就还有……也许还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可能。
乾西五所果然偏僻。越往西北走,宫墙似乎愈发显得陈旧,琉璃瓦的颜色也不再那么鲜艳夺目,巡逻的侍卫也变得稀疏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清和萧索的气息。
李德全将他带到一处小小的、略显破败的院落前。院门上的朱漆有些剥落,门环锈迹斑斑。
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铺着青石板的庭院,角落里种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正面是三间低矮的厢房,门窗紧闭,看上去久未有人居住。
“以后,你就住这儿。”李德全停下脚步,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带着一丝刻薄的腔调说道,目光扫过秦彬狼狈的样子,毫不掩饰其中的嫌弃,“左边那间归你。右边是看守你的小太监的住处。中间堂屋堆放些杂物,未经允许,不得擅动。”
他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中的一个,看起来机灵却带着油滑气的:“小栗子,以后你就负责看着他。有什么异动,立刻禀报咱家。”
又对另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些的说:“你,去内务府领些罪奴的日用和被褥来,再弄点清水和伤药。”
名叫小栗子的太监连忙躬身应“嗻”,眼神却偷偷打量着秦彬,带着审视和算计。另一个小太监则应声快步离去。
“陛下的恩典,让你能喘口气。”李德全转向秦彬,语气转冷,带着警告的意味,“咱家劝你放明白些,安分守己地干活,别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否则……哼,诏狱的门,可一直为你开着呢!”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刻都嫌脏了地方,拂尘一甩,转身带着另一个随从太监离开了。
院门被关上,并从外面落锁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秦彬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小院里,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他看着这处狭小、破败、却暂时属于他(或者说囚禁他)的方寸之地,看着那棵枯寂的老树,听着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更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