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僵!连艰难的喘息都瞬间停滞了半秒。
呓语?他说了什么?是……“冤枉”?还是……“父亲”?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几乎忘了身上的剧痛和高热,残存的理智疯狂地叫嚣着危险。诏狱里果然有记录。甚至直达天听。
他猛地抬起眼,第一次主动地、近乎仓惶地看向周澹然。
因为高烧,他的眼周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而显得有些涣散和脆弱。
“罪奴……高烧……神志不清……”他急急地、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声音愈发嘶哑难辨,“胡言乱语……自己亦不知……所言为何……求陛下……明鉴……”
因为急切和恐惧,气息一时未能接上,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浑身颤抖,肩背的伤口被牵扯,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蜷缩在地。
周澹然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咳,看着他因痛苦和恐惧而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令人捉摸不透。
直到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周澹然才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
“是胡言乱语……还是,终于吐露了……真心?”
秦彬的咳嗽声在空旷的殿内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破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周澹然那句冰冷的问话,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连喘息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柔软的地毯,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冷意来镇住因高烧而滚烫的额角,以及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悸。
“真心……”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的真心,便是那滔天的冤屈和刻骨的仇恨,但这些,能说吗?敢说吗?说出来,不过是更快地迎来毁灭,甚至可能牵连到那些或许还在暗中关注、心存疑虑的人。
他必须咬死那是高烧下的无意识呓语。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辩解和情绪流露,都可能被眼前这位多疑的帝王捕捉、放大,成为新的罪证。
于是,他不再试图解释,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用一种极度虚弱和顺从的姿态,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辩白:“罪奴……昏沉……实不忆……所言……求陛下……恕罪……”
声音微弱,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沙哑和气短,听起来倒真有几分神志不清的意味。
周澹然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脚下那团赭色的、因为病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影。
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情绪变幻莫测,最终沉淀为一种看不出喜怒的、深沉的平静。
他确实看到了秦彬那一刻无法掩饰的仓惶和恐惧。这反应,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又像真的只是病人受到惊吓的本能。
呓语的内容模糊,北镇抚司的记录也语焉不详,难以作为确凿的证据。
继续用刑?陆承恩的手段他清楚,再下去,恐怕真的就只能得到一具尸体了。而这,目前并非他所愿。
他似乎……暂时失去了对这罪奴继续施加肉刑的兴趣。或者说,他换了一种思路。
良久,周澹然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仿佛刚才那犀利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看来,诏狱的火候,还是差了些。”他似是而非地评价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光滑的桌面,“既如此,便换个地方,慢慢想。”
秦彬的心猛地一提。换个地方?又是哪个更不堪的魔窟?
然而,周澹然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李德全。”皇帝扬声唤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外阴影处的太监总管立刻躬身小步趋入,毕恭毕敬:“奴才在。”
“将秦彬安置到乾西五所那边,寻个僻静的空院子。”周澹然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处理一件多余的摆设,“拨两个人过去看着,一应份例,按罪奴规制。让他负责些宫苑洒扫、书籍整理之类的杂役。”
李德全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便被绝对的顺从所取代:“嗻!奴才遵旨。”
别说李德全,就连伏在地上的秦彬,也几乎以为自己因高烧出现了幻听。
乾西五所?
那是位于紫禁城西北角的一片相对偏僻的宫苑,多是些不得宠的低等妃嫔或是闲置老宫人所居,亦或是用来堆放些杂物旧档。
比起阴暗潮湿、酷刑不断的诏狱,那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优待”了。虽然依旧是罪奴身份,做杂役,被看管,但至少……离开了那个人间地狱?
巨大的反差让秦彬一时无法反应,只是愣愣地伏着,连谢恩都忘了。
周澹然似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