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咬紧牙关,甚至能听到牙齿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将后续可能涌出的、更加危险的词句死死地锁在了
喉咙深处。剧烈的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高热带来的昏沉,让他获得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冷汗涔涔的清醒。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栅栏外昏黄跳动的火光阴影。
牢房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刚才……他出声了吗?声音大吗?有人听到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灼痛的胸骨,带来一阵阵心悸和眩晕。他屏住呼吸,极力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远处隐约的、习以为常的沉闷声响和若有若无的呻吟,似乎并无异常。
也许……也许并没有人听见?
然而,这份侥幸心理并未持续多久。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他再次被高热拖入昏沉混乱的漩涡,意识模糊之际,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停驻。
不是送饭的那个小太监轻浮琐碎的步子,也不是行刑狱卒那种沉重而目的明确的步伐。这个脚步声更稳,更谨慎,带着一种观察和记录的意味。
一双穿着官靴的脚停在栅栏外。来人并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里面囚犯的状况。
秦彬在半昏半醒中,隐约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游走。他想保持警惕,想伪装,但高烧彻底剥夺了他对身体和表情的控制力。
他只能无力地蜷缩着,偶尔因为痛苦而发出极轻微的呻吟或不受控制的颤抖。
门外的人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地离开了,向着甬道另一端——很可能是狱吏值守记录的地方——走去。
秦彬在混沌中,隐隐感觉到一种不安。那个人……是来做什么的?只是例行巡查?还是……听到了什么?
他想思考,但高热的浪潮再次汹涌而来,轻而易举地淹没了那点微弱的不安。他又陷入了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时而是母亲温暖的怀抱,时而是周澹然那双冰冷审视的凤眸,时而是陆承恩那张带着狞笑的脸……
他不知道,那个离去的脚步声,正走向值班的典狱文书处。一个冷静平板的声音正在低声汇报:“……丙字柒号房,罪奴秦彬,高烧谵语,时有含糊呓语,似涉及‘冤’字……记录否?”
高热如同跗骨之蛆,持续地焚烧着秦彬的躯体和神智。
他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一种半昏迷的、混乱痛苦的状态中,时间感彻底消失,只能在短暂的、相对清醒的间隙,凭借身体痛苦的细微变化和牢门外偶尔传来的、规律性的送食动静,模糊地推断又熬过了一轮昼夜。
那点馊粥和冷水,与其说是维持生命,不如说只是吊着他一口气,不让这具还有用处的皮囊过早地腐烂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
背部的伤口在高温和污秽的环境下,毫无疑问地恶化了,博动性的疼痛变得更加剧烈和持续,甚至能感觉到有粘稠的液体渗出,将本就板结的衣物进一步粘在伤口上,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可能带来撕扯般的剧痛。
呼吸依旧灼热困难,咳嗽变得更加频繁,尽管他极力压抑,那沉闷而痛苦的声音依旧会在死寂的牢房里响起,每一次都震得他胸腔欲裂,头晕眼花。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烂掉、烧死在这间冰冷石牢的角落里时,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又一次在甬道中响起。
而且,这一次,脚步声直接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铁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推开。
刺目的、相较于牢内昏暗光线显得过分明亮的光线涌入,让秦彬下意识地紧闭了一下刺痛的眼睛。
两名狱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冷漠而粗暴的样子。
“起来!还能动吗?”其中一个粗声粗气地喝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对待病人的怜悯。
秦彬试图移动,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稍微一动便是全身的剧痛和高热带来的眩晕。他挣扎了一下,竟没能立刻站起来。
狱卒显然没有耐心等待。两人上前,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一左一右,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动作不可避免地狠狠摩擦到背部的伤口,剧痛让他瞬间闷哼出声,额头上渗出大量虚弱的冷汗。他被半拖半架着,带离了这间充斥着他痛苦、绝望和濒死气息的囚室。
他们并没有走向水刑室,也没有去往其他讯问房,而是沿着甬道,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越往外走,光线越亮,虽然依旧昏暗,但已不再是地底那纯粹依赖火把的幽光。
冰冷的、新鲜的空气隐隐约约地渗入进来,虽然依旧混杂着狱中固有的污浊气味,却让秦彬灼痛的肺部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的刺激。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