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烬
油尽灯枯,犹自硬撑,未曾哀告求饶,亦未流露癫狂绝望之态,日常劳作,竟也未落下太多。”

    瑞王闻言,并未睁眼,只是唇角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弧度似乎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如同春日微风拂过极静的湖面,只留下难以捕捉的细微涟漪。

    他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毫无习武痕迹却蕴藏着无形力量的手,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一行字,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安眠于纸墨间的千古英魂。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温润如玉磬,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这满室暖香,温吞地包裹着一切,不露锋芒,“陛下这番……倒像是随手留下了一枚有趣的残子。”

    他缓缓睁开眼,眸光清亮澄澈,却深不见底,落在窗外一株姿态最为奇崛、仿佛在与严寒较劲的白梅上,“听闻他年少时便有‘七步成诗,过目成诵’之誉?昔年琼林宴上,先帝曾赞其‘文采斐然,有状元之才’,可惜了,明珠暗投,美璧蒙尘,竟落得这般境地。”

    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文人相惜般的慨叹,仿佛真的只是在惋惜一件被毁弃的艺术品。

    顾先生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却如沉默的礁石,稳稳立于原地,等待潮水下一步的指令。

    瑞王轻轻将书卷搁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小几上摆着一套釉色莹润、胎骨轻盈的甜白釉暗刻云龙纹茶具,茶汤清澈透亮,映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与室内温暖的烛火。

    他并未去端那盏茶,而是将目光从傲雪白梅上收回,投向静立如松的顾先生,眼神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审度与计量。

    “这般心性,这般资质,若是寻常罪奴,悄无声息地湮没于宫墙之下,烂死于掖庭污秽之中,倒也省了世间许多烦恼,全了某些人的心意。”

    他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茶点,“可陛下既留其性命,又置于掖庭这等磨石之地,时时敲打,刻刻磋磨……那便是未曾真正放手,甚至……是将其置于了棋枰之上。”

    “既仍在局中,身为弈者,又岂能不对每一枚棋子……尤其是这等看似废弃却可能暗藏变数的棋子,都稍加留意?”

    他终于端起那盏温度恰到好处的茶,并不急着喝,只是用那细腻如玉的碗盖轻轻撇着根本不存在浮沫,看着那细小的、舒展开来的茶叶在澄碧透亮的汤水中载沉载浮,悠然自得。

    “让底下最不起眼、最稳妥的人,”他的声音愈发轻缓,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冰冷的精确。

    “寻一个万无一失、绝无痕迹、如同雪落无痕的时机,递一丝风过去。”

    “不必成形,无需落实,更不可指向明确,只要让他能隐约感知到,这九重宫阙之外,朱墙碧瓦之内,并非铁板一块,并非人人都笃信那自北狄而来、看似天衣无缝的‘铁证’如山似海,也并非人人的记忆都那般短暂,忘却了秦枢密当年镇守北疆、力挽狂澜、令狄人闻风丧胆的赫赫功勋。”

    他呷了一口茶,任由那清醇甘洌、回味悠长的茶香在口腔内缓缓晕开,蔓延至四肢百骸,才继续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顾先生低垂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睑。

    “要让他知道,绝望的深渊之畔,或许尚有一线微光,虽遥远黯淡,摇曳不定,却并非全然虚幻。如此,他才不会真的变成一块无知无觉、任人捶打宰割的顽石,或许……还能生出几分挣扎求存的趣味。”

    他放下茶盏,声音渐冷,如同窗隙渗入的一丝寒风,“只是,手脚务必干净利落,若他是扶不起的朽木,听不懂这弦外之音,悟不透这线生机,那便任由他彻底烂在泥里,无声无息。”

    “若他尚有一分灵性,一点未泯的智识……这点看似无心的火星,或可成燎原之势,至少,能让陛下亲手布下的这局棋……变得更有趣些,不是吗?”

    “是,王爷。属下必会安排得如春雨入夜,润物无声,来去无痕。”顾先生深深躬身,语气沉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