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搓洗……”秦彬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搓洗?”王管事猛地一把夺过那件旧衫,指着那块有墨迹的地方,厉声喝道,“我看你是在窥探!是想夹带私信?还是想从这些旧物里找到什么反叛的凭证?!你好大的狗胆!”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极重!周围劳作的人立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过来。
“没有!我只是发现这里似乎没洗干净……”秦彬试图辩解。
“闭嘴!”王管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残忍的表情,“人赃并获,还敢狡辩!看来李公公说得没错,你就是个不安分的祸根!”
他拿着那件旧衫,像是拿着什么确凿的罪证,大声对闻声跑过来的监工太监吩咐道:“去!把这件‘证物’立刻拿到那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烧了!让大家都看看,不安分守己、心怀鬼胎是什么下场!”
监工太监立刻应声,找来一个破铁盆,就在院子中央,当着所有噤若寒蝉的罪奴和宫女的面,用火折子点燃了那件旧衫。
干燥的布料很快燃烧起来,火苗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那块带有墨迹的袖口迅速被火焰吞噬,化为焦黑的灰烬,随着寒风飘散无踪。
秦彬站在原地,看着那迅速燃尽又很快熄灭的火苗,和地上那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脸色苍白如雪。
方才那一刻的激动和微弱的希望,此刻也如同那件旧衫一样,被彻底焚烧殆尽,只留下更深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王管事得意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哼一声,这才背着手走开。
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烧焦的糊味,混合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种辛辣的刺痛。那灰烬,不仅仅是是一件旧衣,更像是对他所有不甘和挣扎的一种无情嘲讽。
京师的冬,在不同的人眼里,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于掖庭罪奴,是刺骨的冰水与无休止的劳役,是冻裂的手脚与馊冷的饭食;于紫禁城至高无上的主人,是乾坤独断时呼出的白气,是朱笔批红时指尖微凉的触感;而对于那座坐落于皇城东南隅、闹中取静的瑞王府邸而言,冬意却被巧妙地驯服、精心地雕琢,化作一室慵懒从容的暖融与风雅。
瑞王府的花厅不设寻常可见的炭盆熏笼,而是耗巨资铺设了地下火龙(地龙)。
热气自打磨光滑的金砖地下无声无息地蔓延而上,均匀柔和,浸润着厅内每一寸空气,温暖却不燥热,洁净无尘,唯有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翩跹起舞,证明着这暖意的存在。
临窗设一张宽大得足以令人斜卧的紫檀木嵌螺钿贵妃榻,榻上铺着厚密柔软、毫无杂色的白玉色西域长绒毯,皮毛顺滑,光泽内敛,远比张扬的虎皮更显清贵含蓄。
瑞王周沐宸便斜倚其上,身着雨过天青色暗云纹缂丝直身袍,外罩一件用银线暗刺云纹的月白素绒滚边坎肩,墨玉般丰泽的长发并未严谨束冠,仅用一根通体无瑕、温润如凝脂的羊脂玉簪松松挽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际鬓角,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名士般的闲适与不拘。
他手中执着一卷边角微有磨损的《贞观政要》,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那些墨色淋漓的治国方略之上,而是越过书卷上缘,透过那扇镶嵌着罕见西洋透明琉璃的窗格,投向庭院中几株精心培育、姿态奇绝的白梅。
梅枝苍劲嶙峋,宛若蛟龙探爪,其上繁花盛放,密密匝匝,洁白如新雪,冷冽的幽香被地龙持续的暖意微微催发,透过窗隙丝丝缕缕渗入室内,与角落那座紫铜鎏金狻猊香炉中袅袅升起的、价值千金的海南奇楠沉香交织缠绕。
梅香清冷,沉香暖郁,二者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既清且贵、缥缈难言、仿佛能涤荡心尘的馥郁气息,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心腹幕僚顾先生,如同一座沉默的根雕,悄无声息地垂手侍立在巨大博古架投下的阴影里。
他身着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杭绸直裰,面料普通,剪裁却极合身,面容清癯,眼神内敛温润,若非偶尔开合的眼睑下闪过睿智的光芒,几乎与府中普通清客无异。
直到瑞王似乎赏梅赏得有些倦了,微微阖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泛黄的书页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顾先生才如同得了无声的指令,上前三步,在离贵妃榻恰好七步远处站定,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最精巧的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湖面:
“王爷,宫里的‘眼睛’刚递出消息。秦氏子,在掖庭局浆洗处,近况颇艰。李德全奉上意,‘照料’得极为‘经心’,前几日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险些……没能熬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琐闻,“然,此子性情之倔强隐忍,出乎意料。病骨支离,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