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房间里太暗了。
于是他来到窗边,又点燃蜡烛。大白天的,怪异之感就如听到天声那一日一样。
镜子当中的图景宛若星河,刹那间一道白光,镜面上浮现几行字。元稹定睛一看,句句不离王维的生平和太乐署的黄狮子舞。
【太乐署的排练流程早就定好,这时客人闹着要看黄狮子舞,王维的上级便推他去和岐王交涉。】
【岐王李范,自小和皇帝在东宫幽居,爱上琴棋书画不知是当作消解苦难的良药,还是拿来隐藏野心的手段。】
【他的三哥李隆基看到好东西都会拿来给他一见,从未见过有何私心,今日岐王来太乐署,仅是看看表演而已,并未多想。】
【岐王李范心心念念的黄狮子舞,自然不是头一回表演,王维的上级几番声明不在此次演出计划内,但听了岐王的话,不由得有些动摇。】
【王维不敢惹怒上级,生怕丢了工作,失去俸禄。他又想起自己的弟弟常常伴随身侧的模样,王维对岐王所言深有同感。】
【半推半就之下,他们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单独排演了一遍黄狮子舞。王维没有提出一句反对的话。】
【看完黄狮子舞之后,岐王李范没有叫好,他本以为黄狮子舞有何特别的法力,看过才发现不过如此。为了不失情面,岐王嘴上夸了夸太乐署的人,特别是王维。】
【有了岐王的夸奖,就能早日高升了吧?就像是今年及第之前那样。】
【隔日,王维感激的好心情还没有散去,却听闻有不幸的消息。太乐署的人排演黄狮子舞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受到惩罚。】
【乍看是诅咒,细想是连坐。王维慌乱之际,打听到了黄狮子舞必须要有皇帝本人在场或是特批才能表演。】
【否则就是僭越。】
【岐王提出的要求,会不会算作特批?王维心底对岐王有一丝期盼。】
【诏书如期而至,他也不知道这是否已经是岐王李范说情的结果。入仕没有多久的王维,被贬出京城,到千里之外的济州,当司户参军。】
“这也太冤枉了吧?”刘禹锡实在不能理解,“他只是因为和岐王相熟,而被委派去沟通,总不能因为无法顾全大局,思不出其位,就惨遭连坐啊。”
柳宗元叹了口气:“当时怎么不解释?”
刘禹锡自有顾虑:“和岐王交谈时他也不知道吧?而那之后再去澄清,怕不是会激怒对方。总得找个好的时机,不是吗?”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柳宗元反问道,“其他人一个个连坐,根本来不及了。贬谪的话,当日就要出发。家人还不清楚,官街上的闲人已经看热闹了。王维那时不在长安吧?早晨从洛阳出发,晚上就能到郑州。”
刘禹锡一愣:“你怎么对贬谪这么熟悉?读过?”
柳宗元沉默良久。
“别代入贬谪诗人的身份思考呀,就事论事,他或许该当时就争一口气,”刘禹锡顿了顿,“可是我们不需要反思吧?”
“他当时不争,别人更不会为他考虑。况且……”
刘禹锡没想到他对柳宗元的劝解适得其反,之好先替他把话说全:“别人都靠不住。”
他们忽然发现百炼镜隐隐发光,两人相互靠近,仔细一瞧,镜子当中的星河成了背景,正中央一片白,浮现出一张舆图——
舆图之上,画着从洛阳到济州的路线。
在图片的右边,很快又多了一首诗。
【在太乐署任职方才数月,遭到贬谪的王维百感交集。太多的话想说,却根本没有机会,他只好在路上写了一首诗,留给在洛阳的亲朋好友。】
【王维《初出济州别城中故人》】
【微官易得罪,谪去济川阴。执政方持法,明君照此心。】
开元九年(公元721年),王维终于能在郑州歇歇脚。
秋雨连绵,洛阳城早已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王维望着远处,他总觉得是自己太乐丞的官职太低,复述上级的话,却因不在其位,照样会得罪人。
被贬谪的又不止他自己一人,相互之间争出一个最可悲的人,根本轮不到王维。
哪怕是留下的人,高至岐王、薛王,与其相熟的人纷纷被逐,留在洛阳城的他们,是否也会落寞?
究竟是谁连累谁呢?王维总觉得是皇帝怕岐王动了谋篡的心思,以此来警醒他。他也不是第一次提出要看逾制的演出,谁都知道有禁约诸王的规矩……可偏偏却是这一次。与其说是连坐,还不如当震慑。
但愿君主英明。
这一回的威慑,足够大了。
潇潇秋雨中的旷野里,秋虫吵人,雀鸟叫嚣,不经意间从庄稼地里惊飞。
王维顺着飞鸟一看,原来是农夫归来,喊上牧童来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