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了一声敦促道,“谢修撰,给我一个答案。”
他张了张口,再难的科举题,也没比此刻更难交卷。他只觉气血倒流上涌,和萧月璃的一幕幕在心头飞快地过,她灿烂的笑容,猫儿般的一声声“夫君”,她的开朗洒脱,她的绝色容貌。
有什么答案在心里呼之欲出,可他不敢也不能让它冒头,他被迫接受着萧屹的重压,不得不逼迫自己去看那冒出来的头是什么时,营帐内间的帘幕“唰”一声,被猛地被掀开了。
竟然是萧月璃。她不顾看守的阻拦,冲了出来,脸色苍白,眼眶微有些发红,好像还有些点点泪光。但谢珩又看不清因为她立刻回身挡在他面前,带着一种决绝的倔强,直面自己的父亲,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够了父王,不要再逼问他了!”她深吸一口气,果断直接地戳穿说,“我没有要嫁人,和亲的消息是假的。谢修撰,您请回吧!”她甚至用上了疏离的敬称。
说罢,她不再看谢珩一眼,也不再看父亲,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内帐,帘幕重重落下,隔绝了内外。
谢珩彻底僵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幕,心是一阵强烈的剧痛。萧屹冷冷地扫了这呆滞的书生一眼,语气里都是不满和不屑:“谢修撰,请吧。”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摄政王的营帐,而回到内帐的萧月璃,背靠着冰冷的帐壁,抱紧自己的脸颊,泪水无声地滑落,啪嗒啪嗒,茵湿了一大片。不是因为父王的逼迫,而是因为谢珩那瞬间的哑口无言。
摄政王那句冰冷的话,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他和皇帝走得近,对你不好。”
父王是什么意思?
一种隐隐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喜欢的谢珩,不仅仅是一个清俊孤高的探花郎,他还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一个男人。而她引以为傲的身份——摄政王的女儿,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自摄政王萧屹凯旋归京,萧月璃便失了留在宫中的由头,自然随着浩浩荡荡的仪仗搬回了自家王府。阔别良久,竟觉出几分生疏。虽不及宫中能见各色显贵,倒也乐得逍遥自在,至少溜出府门逛街买胭脂水粉这等事,再无人敢置喙。
这日,萧月璃在府中枯坐,馋虫便蠢蠢欲动。最爱的茉莉花饼许久未尝,西市新开的那家香粉铺子更是风头正劲,引得京中贵女们趋之若鹜,她萧月璃岂能落下?她溜出了王府,一路在市集上吃吃逛逛,贪享着这难得的自由与烟火气。刚拐过一条喧闹街角,眼角余光却倏地瞥见一抹再熟悉不过的青衫身影,一闪而逝,没入了旁侧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
萧月璃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是谢珩。
自猎场那次不欢而散的质问后,她便刻意避着他。后来搬回王府,连那点讲学的牵绊也断了,两人未见竟已一月有余。自相识起,她所见皆是宫中那个清冷疏离的谢修撰,仔细一想,竟是从未见过他私下里的模样。而那巷子深处,她模糊记得,正是京城里那三教九流混杂、从小被耳提面命绝不可踏足的烟花柳巷之地。
谢珩?花街柳巷?
这两个词,犹如冰与炭同炉,似是无论如何也难相融,就凭他那副高山寒雪、生人勿近,仿佛天生缺了情丝的模样。脑中两个声音顿时厮杀起来:一个在叫她不要再管谢珩,不要再管他的任何事,让他这个人从你的人生里彻底消失;另一个却在尖声诘问,他那样拒绝自己,竟然是一个爱去花街柳巷的人吗?
念头尚未分出胜负,双脚却已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鬼使神差地追进了那条深巷。
巷子幽深曲折,弥漫着廉价的脂粉香和某种说不清的颓靡气息,时不时有些喝得烂醉的,或是精神恍惚的人坐在路边,冲着萧月璃傻笑,或者发出奇怪的声音。其中一个人还揪住了她的裙角,“啊啊啊”地不知道在叫着什么,枯槁得已经没有了人形。娇养长大的小郡主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奋力甩脱,头也不回地跑走。她掩着鼻子捂着脸,被复杂的巷道绕得晕头转向,正无比懊悔的时候,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喝骂声、拳脚到肉的闷响,还有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
是谢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