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眼中映着星河的光芒,还有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周遭浮华截然不同的宁静气息,谢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温柔地撞击了一下。
那些被她强行“扮演”出来的书香才气,此刻竟是完全地退居其次。真正抓住他心神的,是这份浑然天成、只属于萧月璃本身的纯粹美好。她不需要刻意去模仿谁,不需要堆砌什么过于华丽的装扮,只是她本身,就美得让人心醉。他恍惚间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深处无意瞥见她时,她也是这样,在漫天飞舞的春花下追逐着一只斑斓的蝴蝶,明媚得如同春日里最耀眼的阳光,毫无阴霾,毫无矫饰。明明那一瞬间,他是心动的。
是啊,天下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萧月璃呢?
她拥有最耀眼的身份,最无双的容貌,最鲜活的生命力。她骄纵,却也纯粹;她霸道,却也执着;她那些看似笨拙的心思,却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不管不顾地想要靠近他这块寒冰,哪怕一次次地被推开,一次次地碰壁,却依旧炽热如初。
这样一个女子,天下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呢?
谢珩被自己心中这个突然清晰、格外强烈的念头惊得强烈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月光清冷,洒在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中翻涌的、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震惊,茫然,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温柔。
他仿佛终于听到了内心深处那早已松动,却被他刻意忽略和压抑的声音。
就在他心神震荡、几乎要沉溺于这份迟来的顿悟时,舟上的萧月璃似乎察觉到了岸边的动静。她停下歌声,疑惑地转过头来。当看清站在假山阴影处、月光勾勒下的那抹熟悉的青衫身影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星河坠入了她的眼眸。
“谢珩!”她惊喜地唤道,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船上,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朝他挥手。
这一动,小舟猛地一晃。
“哎呀!”萧月璃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手忙脚乱地扶住船舷才没掉下去,模样有些狼狈,却着实充满了少女的娇憨可爱。
她努力稳住身形,也顾不上刚才那点“素雅才女”的矜持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明媚得如同骄阳的笑容,对着岸上的谢珩用力挥手,声音清脆地穿透静谧的夜色:“谢珩,我在这里!你看我采的荷花!”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欢喜,看着她那笨拙却努力地想要靠近自己的模样,谢珩心头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在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以后,又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凝固,继而坠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渊。
她凭什么喜欢自己?
是因为自己这身探花郎的锦袍?是因为皇帝青眼带来的些许可能的前程?还是因为她那骄纵的、想要征服一切的性子,将自己当成了最难啃、最想拿下的骨头?
她爱的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清高孤傲、才华横溢的谢探花,那个如同青松般笔挺坚韧的幻影。
可她了解真正的谢珩吗?
了解那个在贫瘠困苦、充满白眼和冷遇的童年里挣扎求生的庶子;了解那个为了出人头地、在无数个寒夜里秉烛苦读、熬干心血的寒门书生;了解那个在翰林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的卑微小官;了解他心底深处因出身而烙下的深刻自卑、因世态炎凉而筑起的厚重冰墙,还是了解他疲惫不堪的灵魂和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当她看清这锦袍之下包裹着的、粗粝而卑微的真实,这炽热的火焰,会不会瞬间熄灭,甚至化作灼人的鄙夷?更何况,她还是摄政王萧屹的女儿......
巨大的落差和冰冷的现实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勒紧了谢珩的心脏,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悲抑强烈。那刚刚被点亮的微弱火星,还未来得及燃烧,便被这深不见底的自卑和恐惧彻底扑灭。
他看着那个站在小舟上,沐浴着月光,笑容明媚、正奋力划桨试图靠岸的少女,眼中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最终沉淀为一片比夜色更深沉、更冰冷的死寂。他像是被那明媚的笑容刺痛了双眼,猛地后退一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假山的阴影里,然后,在萧月璃的小舟还未靠岸之前,毫不犹豫地转身,像一道沉默的青色幽灵,融入了身后更浓重的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湖心小舟上,笑容僵在脸上、眼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的,只能与满池破碎月影和茫然无措相伴的萧月璃。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那未完的《越人歌》:
“……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