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璃从埋着的书卷里抬起头,一脸“尔等凡人岂懂我志”的高深莫测,摇头晃脑道:“你们懂什么?我家夫君是读书人,我也不能不识字吧。这叫夫唱妇随!”她美滋滋地扬着小脸,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打开谢珩心门的正确钥匙,原来他喜欢的是腹有诗书的女子。只要找准方向,拿下小小冰山,问题不大!
转眼又是一年七夕乞巧节,宫中按例在御花园设宴,名为乞巧,实则是为京中适龄的贵族男女提供一个难得的、可以相对自由交际的场合。往年,萧月璃必定是宴会上最璀璨夺目的明珠,她会穿上最时兴最华丽的宫装,戴上最耀眼的珠翠,如同盛放的牡丹,艳光四射,所到之处,众星捧月,也必然会第一时间精准地“捕获”谢珩,缠在他身边说个不停,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今年,宴会已开始多时,丝竹悠扬,笑语喧然。贵公子们或高谈阔论,或吟诗作对,试图在佳人面前展露才华;贵女们则巧笑倩兮,或展示绣工,或抚琴弄箫,眼波流转间暗藏情愫,气氛热闹而旖旎。
然而,宴会的超级主角之一,月璃郡主,却迟迟不见踪影。
谢珩独自一人坐在一处相对僻静的水榭角落。他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酒,却丝毫未动。他本就不喜这等喧闹场合,往年更是避之不及,只因躲不开某个人的纠缠才不得不来。今年,那个如影随形的身影没有出现,他本应觉得清净自在。可奇怪的是,这份预想中的清净,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应,甚至隐隐有些空落落的。周围的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坐在这里,无人打扰,却也无人问津。偶尔有目光扫过他,带着探究、好奇、讥笑,甚至是鄙夷——一个寒门庶子,即便顶着探花郎的光环,在这满座朱紫之中,依旧是格格不入的异类。那些目光提醒着他与这个世界的鸿沟。
往年,这些目光会被萧月璃那不管不顾的、炽热滚烫的存在感冲淡甚至掩盖。她的追逐,无形中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却也让他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中心。如今她不在,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浮华名利场中的位置,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份清醒的认知,让人格外心冷。
谢珩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腻而令人窒息。水榭里的欢声笑语,远处传来的悠扬琴声,都成了甚为刺耳的噪音。他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离开了那片灯火辉煌的喧闹中心,朝着御花园深处、人烟稀疏的假山池畔走去。
远离了人群,夜风带着池水的凉意拂面而来,才让他烦闷的心绪稍稍平复。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蜿蜒的石径走着,月光如水,洒在嶙峋的假山和摇曳的荷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转过一处假山屏障,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莲池。池心,静静泊着一叶扁舟。
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湖面上,也照亮了舟上的人。
只见萧月璃并未如往年般盛装华服。她梳着江南水乡少女常见的、简单雅致的双螺髻,簪着两朵小小的新鲜的粉色荷花,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天青色交领小衫,配着同色的素面罗裙,清雅得如同池中一朵新绽的睡莲。她赤着双足,随意地依在船舷边,莹白的脚踝浸在清凉的湖水中,身旁随意放着几支刚采下的莲蓬和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她并未发现岸边的谢珩,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星河,用吴侬软语轻轻地哼唱着古老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的声音并不大,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在寂静的莲池上悠悠飘荡。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最本真的情愫流淌。月光勾勒出她侧脸柔美的轮廓,那身素净的打扮,让她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明艳,却多了一种洗净铅华的、恍若明月般的纯净与柔美。晚风拂过,吹起她脸颊边的几缕碎发,也吹动了小舟。水波荡漾、莲叶轻摇,一切都静谧美好得如同画境。
看着这一幕,谢珩的脚步如同被钉住了一般,站在原地无法移动。
他太了解她了。她这几日废寝忘食地读书、此刻这身江南素女装扮,甚至这特意挑选在僻静莲池泛舟、吟唱情歌的举动,大抵都是些刻意为之的行为。这一切,无不是为了迎合他“可能喜欢书香才女”的预设。她是在笨拙地、却又无比执着地扮演着她想象中的能打动他的模样。
这本该让他觉得可笑,甚至厌烦。
可是......
看着月光下那个素衣赤足、哼唱着古老情歌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