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陈息过完年回了大排档,包里揣着家里带来的干菜辣椒酱和两双新冬鞋。

    大排档门口是一条街,街边种了几棵绿化树,他在这看见门口的树秃枝长出新芽,又长出繁茂的枝叶,有时候能在树底下捡到知了虫。叶子开始黄了的时候,陈息离开了这,他已经很高了,像一株茂盛生长的树,李哥没多说什么,给他结了工资。

    表叔和他说这有一个楼盘要建,包工头要好多人,包吃包住,工资比在烧烤店多多了,一天能有两百!陈息听了眼睛都发直。表叔说,你个子高,身板也不错,还年轻,包工头指定要你。

    陈息和他走了,之后在工地待了五年。搬砖,抗沙,打水泥,队里的老师傅教他垒墙,抹灰,刷漆,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眼睛睁开是搭的铁皮屋、上下铺和钢筋水泥,耳边白天是轰鸣的机器,晚上是工友的鼾声,饭点打了饭菜往旁边地上一坐就埋头吃,没什么脏不脏,身上的泥灰不比地上少。

    他的话在每天机械的劳动中变少了,不过吃得还是很多,饿得也很快,有时夜里腿抽筋会痛醒,表叔说他这还是在长个呢,让他多吃饭,多吃肉。肉得看运气,但饭他能多吃,可还是会痛。队里一个打菜的大姐知道了,悄悄给他多打一勺肉,和他说这样不行的,得补钙,让他去买钙片吃。

    陈息下了工去药店,钙片有好几种,陈息转了一圈没看见更便宜的,没挑太久就结了账,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两盒钙片,他拿着东西往外走,袋子发出哗哗的响声。

    一百六,陈息心想,下次不吃了。

    表叔和家里打完电话会把手机给陈息,让他打给他爸,姐姐也给爸妈买了手机,这样他们就能打电话了。十八岁一过陈息就拿着身份证自己去买了手机,办了电话卡和银行卡,发了工钱就去银行存进卡里,一半汇给爸妈,一半自己留着。工地有时候两三个月发一次钱,有时候得大半年,但幸好基本过年前都会结清。

    姐姐毕业分到隔壁县一所小学当老师,她不准爸妈再种那么多地,不让他们再那么辛苦。陈南小学毕业也读了他和姐姐读过的那所初中,中考考了他们镇初中全校第一,考上了县城高中最好的班,校长在他们校门口拉了横幅一直挂到开学,陈息听了心里美得不行,买了一条烟分给工友们。

    工友拿了烟乐呵呵问陈息,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陈息特别自豪,“我妹中考全校第一,考上了我们县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已经差不多半只脚跨进大学嘞!”

    有人扫兴,“以后大学生多的是,有什么可得意。”

    陈息有点气,捡了地上的空烟盒子砸那人,“你就不是!再说了,我妹是第一!他们校长印了横幅挂在校门口的!那可是整个高中最好的班!一个学校多少人?她那一个班才多少人?她能在那读就说明我妹至少是百里挑一的!你懂个屁!字都不认识几个,懒得跟你讲!”

    那人还不服,其他工友帮腔道:“罗砸,你就是儿子没考上高中嫉妒人家吧!”话一说完大家哈哈大笑起来,那人脸憋了个通红,怒骂,考再好又怎样,还不是个丫头片子!把门摔得震天响走了。

    陈息摇头晃脑,大声喊:“反正你宝贝儿子没考上,要气死喽!”一片笑声更盛。

    喜悦没有在这个家庭待太久,意外来得很突然。

    那天天气很好,晴朗又凉爽,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再过几天干完这点活就能放假了,工头说给大家发红包。

    陈息系好安全帽,拎一桶腻子爬上手脚架,这面墙就差上面那一点,陈息个子高,喊他来把上面补齐。把腻子用刮铲用力抹开,几下之后他觉得不对,架子在晃。

    他刚喊完人来,整个手脚架就朝一边塌了下去,失重感措不及防。倒下去的速度很快,地上到处都是施工材料,靠近的那一块是楼梯,还没来得及装扶手,天旋地转,分不清是谁的尖叫,他和塌掉的手脚架一起从楼道摔了下去。

    耳边声音嘈杂,有人喊医生你一定要救救他啊!他才二十二啊!另一个声音喊快联系家属!他想动,想说话,想说不能联系,不能让他妈知道,想说枕头套里还有一千块钱,床里边褥子底下有给陈南新买的礼物。

    他好累,眼皮好重,他想睡觉了。

    陈息醒来,在一间全是白的房间里,浑身拆筋断骨般痛,大大小小的仪器支架裹满全身,滴滴的机器运行声持续响着。陈息在剧痛中缓慢转动眼珠,看见全家人都在病房外,妈妈搂着陈南哭,爸爸和姐姐眼睛通红。他头只偏得了一点,用尽所有力气扯出一个轻微的笑容。

    万幸,他还活着。

    出了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石膏板支架仍然覆盖全身,工地全责,赔了三十万。陈冬租了个小房子,一家四口住那轮着照顾他,他躺了两个月终于勉强下地。

    工头把转账截图发给他,很对不住地说一直都好好的没想到会突然出这事,所有设备一直都会检查的,这次可能是哪出了差错,工地已经在排查,说真的对不住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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