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
    实验室的灯光冷白,映照着精密仪器冰凉的金属外壳,与清吧里那种昏黄暖昧的氛围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无菌的味道,取代了原先萦绕的咖啡与酒精的混合气息。

    陆凛站在声谱分析仪旁,看着技术员小陈拿着沈知意提供的录音,主要是她模拟的那段“高频嗡鸣”和描述出来的琴音差异特征——输入电脑。

    此时,复杂的波形图在屏幕上跳跃、延展,像是某种无声的密码。

    沈知意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姿态依旧优雅,仿佛身处的不是刑侦支队的技术科,而是音乐厅的休息室。只是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些设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沈老师,您能再描述一下那个嗡鸣声的‘质感’吗?比如,是纯粹的尖啸,还是带点脉冲感?或者说,更像某种电器启动的噪音?”

    话说完,小陈推了推眼镜,客气地询问道。

    面对这位被陆队亲自请来的“专家”,他显得格外谨慎。

    沈知意微微偏头,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似乎在捕捉那个早已消失的声音:“不是纯粹的尖啸,有点……像是金属片在高频振动,非常短暂,但每个音都很‘脆’,没有拖泥带尾音。

    电器启动的声音通常会更沉闷一些,然而,这个更‘亮’,也更刺耳。”

    陆凛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注意到沈知意在描述声音时,用词精准得近乎苛刻,带着音乐家特有的术语感,却又能让外行理解。

    这种专业与通俗之间的自如切换,让她对这个女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分析结果初步出来,那短暂的嗡鸣声频率极高,确实超出了普通环境噪音的范围,波形特征也与已知的常见家用电器不符。

    更重要的是,技术员根据沈知意描述的方位和声音衰减模型进行反推,源头指向案发现场公寓的可能性极大。

    “陆队,这声音很怪,不像是自然产生的。”小陈皱着眉头,“可能需要更专业的声学实验室做进一步分析,才能确定具体来源。”

    陆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沈知意:“沈女士,你的听力帮了大忙。这个声音,很可能与案件有直接关联。”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脸上并没有破获线索的欣喜,反而掠过一丝凝重:“如果能帮上忙就好。”她顿了顿,看向陆凛,“陆队长,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墙上的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半。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在紧张的分析和问询中过去了。

    陆凛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沈知意略显疲惫的侧脸(尽管她掩饰得很好),鬼使神差地,一句话脱口而出:“到午饭时间了。支队食堂的饭菜还行,或者,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算是……感谢你的配合。”

    这话刚说完,连陆凛自己都微微一愣。她平时很少对案件相关人士,尤其是证人,发出这种近乎私人的邀请。

    或许是沈知意那种超然的专业态度让她暂时放下了戒备,又或许是……对方那句“您看起来太严肃了”莫名地在脑海里回响了一下。

    沈知意显然也感到了意外。她抬起眼,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陆凛,里面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化为一种疏离但礼貌的笑意:“谢谢陆队长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了,我习惯中午回去练琴,下午还有排练。”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陆凛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被冒犯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习惯了命令和服从,这种直白的拒绝,尤其是在她难得释放出一点点善意的时候,让她有些不适。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也好。那就不耽误沈女士的时间了。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联系你。”

    “随时配合。”沈知意站起身,拎起自己的琴盒,动作流畅自然,“陆队长,再见。”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技术科,步伐依旧轻盈,没有一丝留恋。

    陆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这个沈知意,就像一首旋律复杂、充满了临时升降记号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可辨,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人难以捉摸其真正的调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陆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上午获取的信息在脑中整合。

    高频嗡鸣、摩擦声、被干扰的琴音……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像散落的拼图,亟待找到关键的那一块将其连接。

    然而,沈知意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和她拒绝邀请时那抹疏离的笑,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干扰她的思路。

    为什么会对她的拒绝这么在意?陆凛自问。是因为习惯了旁人的配合甚至讨好,所以不适应这种冷淡?还是因为……在沈知意面前,她感觉自己那层职业性的冰冷外壳,似乎没那么有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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