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示弱,也是一个笨拙的弥补。
然而,柳玉准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拿着帕子的手并未落下为他擦拭,而是倏然抬起,温热的手指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
宋碎愕然抬眼,对上柳玉准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冰寒未散,却又翻涌着某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
紧接着,一个轻柔而干燥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间。
是柳玉准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又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印记。
宋碎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预想了柳玉准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但这个……
柳玉准缓缓直起身,指尖松开了他的下颌,那方帕子被他随手搁在床边。
他垂眸看着完全愣住的宋碎,眼底的冰寒似乎因为这一吻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吸入其中的专注。
“怕我生气?”
他低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比刚才的语气更让宋碎心慌。
宋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额间那残留的触感弄得他心神不宁。
柳玉准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伸出手,这次目标明确,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宋碎唇角那一点他方才未能完成的擦拭。
“好好休息。”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宋碎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后日,是天贶节前三日的星境台地祭,你随我同往。”
宋碎明白,这可能不是商量,是告知。
星境台……天贶节……
薛长衣?!那个赵羡等人密谋要在天贶节除掉的人?柳玉准此番让他前去,是看这么一出好戏吗?!就像逼着一个人去看他朋友的案发现场……
哪怕也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不想去。”
宋碎觉得这句话太过单薄,又补充:“我的腿……还不利索,你让我怎么去?”
柳玉准自是看出他心下的意图,没有就着宋碎的问题回答,反倒轻描淡写道:“我只是听说,一方天地可逼疯一人。难不成你想变成这样吗?”
“星境台高远,视野开阔,去看看,对你有好处。”
他只是不想他憋得太狠,把自己搞出来疯病来。以宋碎现在的精神状态,能做出来什么未知的事情?柳玉准内心极度怀疑。
宋碎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柳玉准的话向来让他不明白这到底是威胁还是关心,或者是更深次的意味。
柳玉准得到了他想要的沉默,这沉默等同于顺从。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一日多时间倏忽而过。
系统告知,李同悲因为担心宋碎的心态,告诉他短时期内不会来电刺激他,要宋碎做好充足的准备来面对这些消息。
天贶节的地祭,在这段时间内,宋碎大概也明白了是个怎么回事。
这是一场基层百姓的祭神仪式,在每年的六月一至三日。这三天的时间内,全国各地的百姓都可通行墨楚且前往星境台地祭,整个过程不会有朝廷参与。
无人主持地祭,没错。
按规矩来说,确实没有固定的人来主持,但每年的星境台不乏有游方道士,山川游子或宣说天道宁论,或文人墨客续写祈福禳灾的篇章,亦有德高望重的乡老,自发组织民众,颂唱古老的祭歌。
香火鼎盛,人潮如织,与其说是庄严的祭典,不如说是一场属于平民的、混杂着信仰与喧嚣的盛大集会。
宋碎觉得也正是因为如此,鱼龙混杂,才更容易让某些阴谋在神祇的注视下悄然滋生。
地祭当日,日光甚烈。
星境台并非想象中孤悬于世的绝顶,而是一片依山势开凿的广阔平台。
此时平台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缭绕的香烟,各式各样祭品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蓬勃的生命力。
远处,隐约可见数名穿着道袍样式的人在高处引领众人跪拜,诵经声如同潮汐,时起时伏。
楼阁窗台前,可凌目纵观整个星境台,楼阁之后便是茂密的树林。
柳玉准就站在他身侧,一袭紫衣常服,在山风与晨光入室后中衣袂微动,与周遭喧闹的平民格格不入。
他并未看宋碎,目光悠远地落在祭典的中心,仿佛真的只是来此观礼散心。
炽烈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星境台上,将每一方土地,每一张面孔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香火的青烟不再阴郁的盘旋,而是在光柱中笔直上升,融入湛蓝的天际。
诵经声、祈祷声、孩童的嬉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