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间(3)
、小贩的叫卖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不是令人心烦的嘈杂,而是汇成了一曲庞大而鲜活的生命交响曲。

    宋碎扶着窗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景象吸引。

    他看见身着粗布麻衣的农夫,将额头紧紧贴在被晒得温热的石板上,黝黑的脸上是全然不掺虚假的虔诚。他看见年轻的母亲抱着咿呀学语的婴孩,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平安符塞进孩子的襁褓。他看见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儿孙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将一束新采的野花供奉在土坛前,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们的愿望如此简单,他们的悲喜如此直接。

    没有阴谋,没有杀机。眼前只有最朴素的愿望,对风调雨顺的祈求,对家人平安的期许,对未知神明的敬畏与讨好。

    这份喧嚣,在夏日是滚烫的,蓬勃的。

    星境台,百姓如星海浩荡无边际,或许这是星境台名字的由来。无数微小闪烁着祈愿光芒的个体,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在这古老的山台上奔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壮美。

    宋碎突然觉得腕上银线之下又传来灼热的温度,与往日的每次都不同,此时此刻它好似在安抚、快乐一般平和,如同被这漫天漫地的祈愿与生机所浸染,又如同在安抚他近月来焦躁的神经,又好似因共鸣而自发地快乐舒展。

    这奇异的感受让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覆住了手腕。或许一个完整的渡悡,能让这山川大海更加艳丽多姿。

    但,代价呢……

    他覆在腕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仿佛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感悟。柳玉准不知何时已收回望向祭典的目光,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仿佛宋碎此刻所有的内心震动,都早已在他预料之内。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那么看着,紫衣的袖摆被山风轻轻拂动,与窗外鼎沸的人声形成一动一静的奇异和谐。

    柳玉准清冷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众生皆有所求。求神,不如求己。”

    他话锋微转,目光再次侧向宋碎,那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人心,“但偶尔看看众生,或许能让你明白,将自己困于方寸之间,所求为何?”

    宋碎平心静气道:“将希望付诸于虚无神明,也非明举。”

    柳玉准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没有反驳宋碎,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喧腾的景象,淡淡道:“虚无与否,全看人心。他们求得片刻心安,亦是真实。”

    “况且,神器渡悡在,你当真觉得,神不在?”

    宋碎答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觉得,当真不在。”

    就在这时,楼下祭典中心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并非混乱,而是一种主动的分开。

    只见一名身着靛蓝布袍、身形高大的男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正缓步走向祭台中心。他并未穿着官服,举止间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周围的人群自发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不少百姓向他躬身行礼,面露感激。

    是薛长衣,一面之缘,便让宋碎牢牢记下了他的模样。

    柳玉准道:“薛大人每年地祭都会来此,亲自为百姓书写祈福禳灾的符文,分文不取。”

    从楼阁高处望去,看不清薛长衣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他挺拔立于祭台之上的身影,接过旁人递来的笔,在一张张黄裱纸上挥毫。动作沉稳流畅,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郑重之意。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将那靛蓝色的布袍映得亮了几分。周围是密密麻麻仰望着他的百姓,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简单的信任与爱戴。

    一个好官吗?

    宋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

    赵羡他们要杀的,竟是这样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人?柳玉准带他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让他散心,看看众生?还是为了让他亲眼见证,一个好人是如何在朝廷的阴谋中陨落的?

    “看来,你认识他。”柳玉准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打断了宋碎的思绪。

    宋碎诚实回答:“不认识。只是……好奇。”

    “是么。”

    柳玉准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薛长衣身上,“薛长衣此人,为官清正,颇得民心。只可惜,我告诉过你,于别人,你不必知道。”

    很快,柳玉准的目光从薛长衣身上收回,转向宋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问道:“要下去看看么?”

    宋碎心头一紧。下去?走到那人群之中,近距离看薛长衣?那不行。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而腿伤是现成的借口,方才上来时虽有人搀扶,却也颇费了些力气。楼阁清静,足以观望,何必置身其中。

    可话未出口,腕间的银线却又是一阵清晰的温热,这次不再是安抚般的平和,而是带着某种细微的牵引感,仿佛在催促他靠近那片沸腾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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