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清晨,魏玛公国从一串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在自己硕大的床上变成了一只甲虫。
甲虫爬到镜子前。他黑眼圈很重,捏着自己的鼻梁,头昏脑涨,六七个小时的睡眠似乎全喂给了虚无。这是一只甲虫?湿乎乎的灰眼睛上有条刀疤,怎么来的他早忘了。这是一只甲虫?他努力扒拉,发现自己长了一根白头发,像一群长势正好的花草里唯一枯死的那朵花。
甲虫蹲下去膝盖会响,站起来眼前发黑,掉头发,眯起眼才看得清东西,吹冷风就咳嗽。
他想用神力隔空把咖啡杯勾到手,咖啡杯摇摇晃晃,洒了一地。他震惊地看着四分五裂的杯子,脑袋从来没有如此清醒,像一柄木桩凿穿他的耳膜,连带着闹钟一起失聪。
在这场必输的捉迷藏里,重力终于抓住他了。
……
……
第一个意识到的人是山达基教。他们照样一起上班、工作。去公司的路上,山达基教用以撒语给他讲了个荦笑话(你怎么知道他在讲啥?他那幅搓手怪叫的样子告诉你啦),但魏玛神游天外,一个字也没听懂。它们光怪陆离地挤进他的耳朵,拼在一起,每个字都认识,但他就是听不懂。甲虫无法理解高级语言是正常的,他给自己找补。
到了公司,山达基教心不在焉地敲空格键。这地方对他来说真是个囚笼,魏玛暗想,建议道,你肝火太旺,要多喝红豆汤,那在圣经里代表着恢复力量和活力的恩典。山达基教白他一眼,继续虐待他的空格键。
魏玛在公司养了一盆浅蓝色的人间玲兰,干枯的,瘦瘦的野花,疯长的杂草比它本身还快。他在午休时拿着园艺剪修剪它的杂草,一手扶着花盆,轻柔而专注。人类的花草会枯萎,而天堂的花海四季盛开,玫瑰与百合长于一处,永远是春天。这种短命的、不完美的、需要呵护的生命如此迷人——
有根树枝很硬,怎么都剪不断。他握住刀把、扶好树枝,往下一下下锉。他没法很好的掌握力度,刀尖一打滑,锋利的刀口顿时贯穿了他的虎口。
他停下了动作。一道清晰的红色小嘴爆开,铁贯穿着肉,像串在鱼钩上的鱼口。涌出来,汩汩、滚动,顺着掌心蜿蜒而下,一股铁腥味飘散在空中。这一下一下刺挠我脑袋的感觉是什么?哦,哦……快拔出来。
那种刺挠感更盛,他看着那点温热的液体从体内流失,抽走。一种完全的陌生困扰着他的认知,一种遥远而抽象的概念,没法理解: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东西会渗出来?估计就跟水管漏水一样,无伤大雅,他经常听着水管滴水声睡觉。
于是他做出了最符合他天使的逻辑的行为:继续处理杂草。喀嚓,他没法理解天堂的一切的一切,正如甲虫无法理解人类一样。喀嚓,人类和甲虫也没什么区别,生命如甲虫般短暂,脆弱,毫无意义。喀嚓。喀嚓。
他从头顶感到了一股视线。抬头,正好对上山达基教的目光。在他往后漫长的变成甲虫的神生里,再也没能忘掉山达基教这天的眼神——
他意识到:他最最好的朋友,已然永远变成了一只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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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玛公国才知道沾上手的血是擦不掉的,只能用清水洗。它们就算擦干了,也能在手上形成一种薄薄的膜,把皮肤都绷得紧紧的。
身体的缴械总比头脑先行一步。认知与□□的撕裂,比任何狰狞的伤口都令人心悸。
下午的工作在繁忙中进行。
记录单整整一厚摞,很好,又是一堆报告纸——魏玛公国帮我整理下目录吧?你人最好啦!——卷宗塞满两个文件夹——魏玛公国这个帮我打印一下呗我打印机不出墨——五颜六色的复印纸,组长催了又催的报告。头疼和电话铃一起进攻,写不完的文书。
魏玛公国的体力条光速见底,再也跟不上工作节奏。有的时候他想象,我要转业,到乌列的探照灯部门去,那里没有办公室,人间就是他们的狩猎场。直到他一回亲眼看见警察天使(血腥杀手)如何暴力执法后,他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他们对人类如同对蝼蚁一样,跪在恶魔的脖子上,把他活活窒息而死(太残忍了点……我不想杀任何人)。加上他在神学院的射击课程就没上过C,近战和肉搏更是惨不忍睹,吊车尾中的吊车尾。你哪,没用!
你啊,真没用……
看着其他同事轻巧地在格子间操作着,他无从下手。真没用。那是一种令人迷惑的戏法,以前他还勉强应付得来,现在他彻底束手策。真没用。什么剥夺他的理解能力。在他们眼里,他连基本的智能机也不会用了。真没用。
天气越来越冷,他精力一天比一天差,日复一日繁复的工作把他不多的精神气儿全榨干了。他不再社交,笑也不笑、话也不说,家里也不开灯,对任何娱乐都提不起兴趣,周日整天在被窝里睡觉。就差一块布把脸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