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回头,也没有谁追悔。破镜不能重圆,再宽的海峡也别妄想弥合。我们的关系从此破裂了,到后来一直也没有好转。
我,重金主义,出生的地方太狭窄,于是一步一步向高走。走出了路灯下的垃圾桶雪地,走出了漏水的公寓,走出了出租屋,终于在市中心有了自己的一套房子,装在薄薄卡片里的七位数就这么实打实落了地。落地窗,大阳台,能直接看到中心地段:看着天空和阳光,就能体味到世界美好、生命可贵的好风景——
和我之前做的梦一样。
离开针尖后,我在市中心的报社面试,成功入职,用三个月的时间成为了正式员工,因为我总能在合适的时机说合适的话、写合适的东西、做合适的选择。
运气果然还在眷顾我。我觉得这比当个满脑子公式的物理教授好多了,起码我有工资,对工作也有热情,文学总让人能快乐地活。我开始着手收拾自己,甚至开始健身、拳击、打比赛,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没有他我一样过得好极了。他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好的人。
于是分裂成两派,一面喊,我不想再看见他,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独裁疯子;一面叫,我好想他回来,拱我的沙发、看我的书,毕竟他陪我太久了,久到错以为那好像是我的乳牙,曾经牢牢联结身体的一部分,即使不再属于我,也永远硌在掌心。
内心深处,我希望他会后悔,我希望他来找我——你看,你就是这样,永远长不大。
第二年零一天的深夜,我在床上打着电筒写稿。
哐当一声巨响,窗户扑簌簌直震。我猛地调转手电筒,吓一激灵——
我去,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穿苏式围裙的毛子,像只巨型乌鸦,白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鞋尖踢在窗框上嗒嗒响。
有个天使正蹲在我的窗上。
我咬住电筒,麻利翻身下床,打开窗户——
寒风顿时灌进屋内。天使紧夹着翅膀,轻巧地跃进房间,抖了抖身上的雪。他(她?)恭谨地点头行礼:
“晚上好,晚上好!愿主保佑你,小信徒!”
“争经……呸,针尖?”我把电筒从嘴里拿出来,鬼使神差地叫了他的名字。毕竟他俩长得真的很像。
那双白眼睛在黑眼珠里游来荡去,光环竖立,浑身透出一种怪诞。我连他的人型性征就分辨不了,无性别?不知道。尤其是制式校服下裙拖地,大襟宽袖,肩花高高耸起,整个人抖成一朵黑白相间的奇丽大花。
“他说什么‘再管你我就要下地狱了’,所以托我来照顾你。真的,小重金,有更好的人选,可你亲爱的保姆偏偏选了我……”
我双眼微微眯起,双手抱胸:“要不要再多来几个,我开个天使养老院得了!我封你为楼长,你说好不好?”
“喔,这回击漂亮。”他无所谓地回答,“‘loop13经常开一些恶毒的玩笑……’,看来这传言不假。”
“那你马上就要见识到我有多恶毒了。”我拉过椅子,“来吧,好狗,两个选择:第一个,窗户还开着,现在就滚出去;第二个,被我揍一顿,然后滚出去——”
他毫不在意地点点头,等我的下一步动作。
好吧,我打天使,这话还是太没威胁了。想当年我在破公寓就是这么威胁针尖的,最后还不是被……呃……
我认命似的叹口气,说:“赶你也不走,是吧?我觉得针尖辞职了,您是针尖他弟针头,顶他空位,欢迎啊。”
他(她)笑起来,像听到一句笑话:“辞职?哎哟哟,他永远也不会辞职的。”
“听不懂你这个混蛋在说什么。”靠,为什么天使都这么喜欢当谜语人呢?
“好好想想吧,一个有耐心在你身上倾注他441年青春的天使,还有可能放弃你吗?”
“这……”
“还没意识到吗?如果他守护了你41年,跃升是一个任务;但他守护了你441年,性质已然发生变化:你的跃升已不是一个任务,而成了一个执念、一个心魔、一次押上全部的付出、一场必须胜利的投资!
他的沉没成本太大了,以至于他没有回头路。他认为必须、必须完成它,这就是他再世为守护神的全部意义、全部价值。哎呀,我要哭了,多感人的一对儿!”
“我以为他想摆脱我……”我低下头。
“不过呢,相反的,你摆脱他了。”
“他……可能不回来了?”
“人类的一生太短了,短到他根本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当然会回来找你,但那时你可能已经转世成另一个人……换句话说,总有一天他会回到“你”身边,但重金主义,这短短的一生,恐怕是撑不到他回来那天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