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芝加哥。
玛丽把摩托停下了。傍晚,湖边的风轻了一些,机身泛着暗红色的光,还有刷着一个小小的天使环,卡槽上插着两支枪。这一带灯光很稀少,密歇根湖非常广阔,像海一样望不到边。
针尖坐下来,看脚下的水波流淌。
“刚才那发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问玛丽,“我隔着1500米把那个恶魔的头打爆了!”
“你杀过很多恶魔吗?”她的声音像是善意的好奇。
“十九世纪初,我砍的恶魔的头能从幼发拉底河排到尼罗河;现代枪械发明后,见到堕天使我一枪一个,堆起来通天高,隔壁阿瑞斯都馋哭了……”
“你印象最深的猎魔行动是那次?”
“我想想……二十年代那次吧。我用一把喷子干掉了一个贪婪恶魔,后者吞了好多钱。我非常、非常不爽,就让他的女儿也去陪他了。”
玛丽猛地哆嗦了一下。那语气十分冰冷,几乎带着嫌恶。
“你不是个善于原谅人类的天使,иглы。”她摇摇头,“怎么能与一头动物共情呢?”
我确实不擅长,他想。吾与吾心澄如明镜,不是我的作风;所做所为皆为正义,不是我的准则。他是个异类,十万个天使里最有人性的那个。神性和人性在他身上二八分成,神性是那二成。喜怒哀惧显形于色。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于是我就干了。没法无视。”针尖说,“loop6是个叫南北战争的大镖客,我陪他苦练了30年枪法。题外话,我冥冥之中总有直觉,我的遗物形态肯定是把枪。”
突然,风在空中停滞了。
空气像揉皱的玻璃纸一样开始破裂。木板道都开始吱吱响,剧烈地摇晃。
大地被震醒了。
玛丽起身:“针,你看太阳!”
不,不是太阳。那不是太阳。太阳。你再也逃不掉了
【针尖?】
……
【找到你了。】
【 我们好好谈谈 。】
他看着太阳,瞳孔骤扩,“哦,老天,不不不不不不……完了,完了,完了……!!”
“玛丽,跑!!!”
没有时间了。针尖的腿一软、汗如雨下。他的人型瞬间绷裂、整个身体腾空而起,硕大无朋的羽翼起跳、高仰、平稳滑行——
下一秒。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势头被狠狠一拽,自己被两根巨大手指捏了起来,针尖挣扎着想要翻动身体,但他的真身在这股恐怖力量下也太渺小。他被这股力量挤压着,温暖,暴力,轻而易举便可以碾碎——
将他缓缓举到了太阳面前。
这只巨大而湿润的圆眼从虚无之中注视着他。他在高空看到了手的全貌——大天使身体蜷缩,坐在大地上,身型大到占了半边天;另一只手竖握着一支审判之剑,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真不像话啊,针尖。】
他天旋地转,感觉自己就像苍蝇似的被捏着。大天使把他握在手里,只露一个脑袋出来。祂用大拇指威胁性地蹭了蹭针尖的“脸颊”,说:
【你啊,浪费时间,白耗心血。】
“米迦勒……”针尖艰难地开口。
“上帝说要有光,没说要有人类撞大楼。”米迦勒几乎一字一顿,“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针尖花了好久,他才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动作很慢。就是这么一点儿回应,就榨干了他所有的意志力。
长剑顿时贯穿了他的身体。像逐帧播放的录像带,一幅幅画面传进脑袋:一架飞机撞上一栋烂尾的摩天大厦,爆炸的冲击掀翻车子与行人——尖啸的鬼魂、眼泪、谁的鲜血。
“……54台持续为您播报。在劫持私人飞机一案中,主犯马修·帕肯斯达克操控飞机于9点11分撞向一栋无人居住的烂尾高楼。并录制了视频。他在视频中狂热地声称自己‘被神选中’,现已被军方击毙。死5伤36,包含乘客、楼内的流浪汉、楼下行人……”
新闻背板把主犯的视频放了出来。视频里,主犯穿着防暴衣,一双黑眼睛缺乏反光,头发因为气流被掀开,在高高的天空中扬起。这是他最接近上帝的时候。肩盾溅上的血已经干透,远处看像长着一大捧焉掉的玫瑰花。他一手拿枪、一手抓着飞机的扶手,朝镜头露出冷笑。一种冷酷的决心。
“靠,狂野男孩……”针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脸。缺氧让他头脑发晕,撞得他头脑空空、人仰马翻。
【谈话到此结束。】
【审判庭见。】
针尖被狠狠砸在地上。
明亮、淡色、且愤怒的大地之神起身,从天边远去,决绝地汇入光流,消失不见。缓慢、安静、无可挽回。
(六)
天完全暗下来了。玛丽在阴影里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