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屏映得他脸色更白、虹膜更像白纸上两个黑洞。仿佛把外界的光都吸收掉,无限平静的黑暗,看不见任何组织。我有时怀疑那就是一对放大的瞳孔,好让他看清所有东西。
“告诉我,梦到谁了?”
“前女友。”我在床上坐起来,“我梦见她和我吃同一个冰激凌。怪,我早就不爱她了。”
“哪个前女友?”
啊,好冒犯啊,听起来很多的样子,我不是那种人。“有狸花猫、我延毕后就给我甩了那个。”
“具体讲。”
连我的梦也要控制。我倒回床上,不再看他:“有个公寓,呃,室内是精装的,像我的审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股腐烂的资本主义味道。肯定是纽约中心地段的房子,我想。但是从窗户外面望去,外面居然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风吹浪过,满地艳阳。”
“然后呢?”
“她走到冰箱,身后是一条血河。这很奇怪、很奇怪。她拿着冰激凌回来了,看我的眼神也没有爱意,但也不怨毒,就像在和合作方谈商务一样。”
“不会这么结束的。”
“对,是不会,否则我也不会被吓醒。我们坐下来,一起吃冰激凌。她说,我听说你在新小说里把我写成前女友了,是吗?我甚至都不认识你,只是你宗教学的同桌,在一家猫咖打工而已。
这是我的小说,我愿意怎么写怎么写。我说,下一次我把你写成藏尸犯,你说好不好?再说,艺术源于生活,有点你的影子也无可厚非。你这么敏感干嘛?
可我半句话也没和你说过啊。写作是合法的窥淫癖,我被印刷成铅字后,就成了正当的文学表现。既然你愿意一辈子当只两脚鸡,注定要在感恩节上餐桌,那就别来找我了。也别去找绿色裙子,她不再只是你的人了。
另外,我有东西要给你看,重金主义。
她牵起我,往我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我的手心里蠕动,黏黏糊糊的表液,滑溜溜的身体,往下滴水。
真对不起,我的狸花猫把你的金鱼吃了。她狡黠一笑,承蒙厚爱,多谢。
然后我就惊醒了。
长达10秒的沉默。
“真是应验了。还是先看看你的金鱼吧。”他的目光回到电脑,漠不关心地说。
操。一口大钟敲在我脑袋上,震得我嗡嗡直响。我连滚带爬冲下床,拉开手电,一头栽在鱼缸前,手指和眼睛贴上那面玻璃。
重金主义死了。
它就这么翻在水底,很肥,眼珠变成了乳白色。
“怎么……你把他撑死了。”我说,“你喂了它太多鱼食。你有空就像只猫一样在鱼缸边打转,给他喂很多很多饲料。”
“哦,我不知道这个。”他说,“再说,我们的计划里其实没有金鱼。”
我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忽然感到无力。我也是一条鱼缸里的鱼吗?你喜爱它,所以投以鱼食,用满溢的爱把它撑死了。所以,他总可以自圆优雅说,我爱这条金鱼。
“再买一条吧。市场里有七百条和它一模一样的鱼。”他敲电脑,“你就非得在这一条身上浪费大把情感和精力,而它终有一死,完全不必要嘛。玩具坏了就买好的,衣服旧了就穿新的,食物过期了就……呃……你为什么哭?”
我将鱼捧到手心,试图让它拥抱最后一丝余温。
诚然,死亡是一件庄重的事,它应有一个价于生命的棺椁,我也一样。
……
……
……
“当上一世的我死后,你到底要怎么找到我?”吃饭的时候,我冷冰冰地问他。我今天烧了一锅蘑菇浓汤,他破天荒没有评头论足。
“每一世从生之巨轮里轮回至少要隔几个月的时间,我需要在这几个月里找到你。有一世,我花了整整25年,你当时是个女精算师,叫克洛伊,姓圣多明戈,还是一个男朋友,不过你们两个都过得很失败。”
“根据数据显示,你男朋友是你人生上一个死结、一块顽石,只要他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成功。我让他离开了你。你从此生活一帆风顺,在一个航天局的岗位上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我忽然不觉得正常:“你为什么要定义‘失败’呢?如果我们,或许他们,过得幸福……你就不应该插手。”
“我做守护天使的意义,就是让她成功。任何阻挡她阳关大道的人,都应被清除。”
“你对一个25年后才找到的人都有如此强的控制欲,何况是一出生就被你抱着的我呢?”我冷笑道,“你这么傲慢的理由本质上就是功利主义的暴力。总有一天,我所重视的东西也会被你以同样的理由剥夺。”
“你又怎么知道?哈,不愧是同一个人,说话都这么像!”他也冷笑,有的时候他在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