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以他被吓得嚎啕大哭结束。他不接受世界就是这个傻*样子,一场性瘾患者的狂欢派对。他不接受人生是个黑洞,不在乎殖民、种族灭绝、新自由主义法西斯、巨头倾扎,只在乎放学后那块巧克力,作业写完后的儿童频道。他只能回到软床、糖果与梦里,多做一会儿属于孩子的梦。他在地狱中心的婴儿床里睡着了。
那天他多厌倦多恐惧,我多失望多悲哀。我意识到,我和我妈妈一样早熟。我六岁就读了伊壁鸠鲁,他们还在和邻居家小妹妹玩弹珠。
书没有让我变成一个书呆子,开始系统教育后,只是在同龄人里变得全知全能,甚至有点故弄玄虚。他们明白,我早就在读一些他们听不懂的东西,并且知道他们闻所未闻的事,于是对我敬而远之。
可能是天生被智神眷顾,我在任何方面都略胜常人一筹。就像一根被拉长一些的橡皮筋。开头,我之所以会15岁就在量子物理实验室里盯着一堆曲线发呆,也是因为这根橡皮筋。
父母发现我异于常人的特点时,起初很高兴,谁都想要一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一有机会就和同事炫耀我早慧,以为书教会孩子善良。但是巨大的暗面崭露头角时,早就来不及了——那时候我,呃,躲在床下,正在看一部很黄很暴力的A级片,呃,逮了个正着。
他们终于意识到,追悔莫及地给我买同龄人喜欢的一切东西:愚蠢的卡片、弹珠、玩具手枪。太晚了,爸爸妈妈,太晚了,真可怜你们。我已经不能算是孩子了,我对性,金钱,暴力的认识已经到了成年人的标准,而你们还在试图让我变回纯真。
我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我真希望我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拥有一颗痣、一处疤,一串珍珠,一只满是金粉的小鞋*,这样我就有一个实物的牵挂,提醒我我还在爱人,或者人还在爱我。
假如发生一次地震,只让我带两件东西逃命,我一会带前女票的狸花猫,二会带那张照片。
我于是自嘲道:“无论是哪一世,我都没有健全的家庭,真有意思。怪不得我是主角呢。”
始料未及的是,针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掐着给我看:“不,你有过的,重金,但你没有珍惜。”
我怔怔地接过照片,第一反应是那是我的眼睛在相片上反光。她抱着年轻的第一世我,一袭丝绸做的绿裙子,这是经济上行时代的笑,是那个黄金年代女性的笑容,不知为何它感染了我的嘴角,让我无法控制它的冲动。
“这是你第一世的母亲,她远比你知道的要爱你,在第一世的你被砍头后伤心而亡。”
“我被砍头了?”
“你有两辈子死于药物成瘾,一辈子死于谋杀,一辈子入狱,还有两辈子死于自杀,处决简直不算什么。”
“我这一世的母亲有可能是她吗?你知道,生之巨轮,转世然后再生为人那样的……”
“不可能。”他侧过脸,“她只活过一次。我用天堂造物记录她,再用相片还原了她应有的模样。”
从此这张照片卡进了我的怀表,我就把那个形象当作母亲。我将电影里的女人拼上她的脸,她带着围裙做饭的样子,推着我滑雪橇的样子,涂指甲油的样子,安静插花的样子,摆弄雕像的样子……一一在我脑海里展现。她简直活过来了,在我的幻想里微笑、生活,绿色裙?,碧海蓝天。当我想到她时,我就会看看怀表,同时一个事实也在刺疼我:她终究不是我的妈妈,是两百年前另一个人的。我的生母是个年轻婊子,整日纵欲、与男人寻欢作乐,与这个理想中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既然你能刻录她的模样,为什么不能刻录我的生母的?”我举着照片问针尖。
他搓搓脸:“以前,我的手不是很干净……这张照片其实违反了《知识密封守则》*,给你看是触天条的,最近几百年查得有点严……”
人不是盛放爱的容器,童年缺失的爱是无法补救的。我想见一见她的脸,她的睫毛膏,她被碾成烂泥的口红,她的脂粉味。如果她生我时十八岁左右,那现在才三十多岁,早孕与早熟肯定令她受尽了生活的折磨。
我不怨恨你,但我应该怨恨谁呢?人类繁殖后代的本能?叫嚣着传宗接代的社会环境?性教育缺失导致的青年早熟?你被迫成为一个母亲,少女时期就已经产生的压力。我作为你的孩子出生了,理所应当成了(我的)父亲外你最痛恨的角色。
可你曾想过,有人会躺在床上幻想有一天你将与他重逢,在电话亭、在超市、在水族馆……在任何他能想到的地方。他反复演练过我将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我恨你/我爱你?不不,你是我的老妈,素未谋面的亲人。他想你的,他是想着你的。
晚安老妈,他会在一个昏天暗地的星期三触碰着怀表上女人的脸,梦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