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詹长蛟,知道了也不知他是何许人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明显,师哥是知道的。这样的“知道”,要么是曾经听说过,要么是早有交情。当日听那黑衣人的意思,这场灭门血洗与大内皇宫脱不开干系。什么东西能够让武林人连义气声名都不要呢?除非是更好、更无法拒绝、更能带给他们比现在的生活要好上千倍万倍的未来的权势?
而且,当日风暴,她怎么就能确定詹长蛟一行人一定被甩掉了?桑莱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他们找到千绝山,难道詹长蛟就不能?
管行玉突然把荆棘扯下,丢到脚底,用力一踩,咯吱一声断成两截。
她脸色惨白,浑身发颤:“都是畜生,全是一群畜生,视人命于草芥、半点良心全喂了狗的畜生……”
桑莱从屋里冲出,从背后一把抱住她,连声道:“殿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养好身子才能复仇……”
管行玉大声道:“过不去!”可还是伏在桑莱肩头,痛哭失声。
一连好几个月,她都是神思不定、忧心忡忡的。脸上没半点光彩,唯有听到马蹄声时才会稍微亮一亮眼睛。来的是师哥还是师父?但趴到窗边一看,不过一个个陌生的背影,一点点离开她的世界。
他们也没有看到“灯下黑”。
无尽的等待让管行玉身心俱疲。她失去了所有人的消息,就连平常最看不顺眼的周逐岸,也因此而牵动她的心。师弟现在还活着没有?师弟是不是只是被那个黑衣人抓走了?哪怕他断了一条胳膊、失了一条腿……还留一条命便是好的。可他现在又在哪里?
管行玉日日独坐、观望,无休无止地望向远方。
世界给予她的也只有无休无止的背影,看不到一盏灯,看不到一个人。
这日,管行玉爬起身,照例她一天的行程。沙漠里最缺少的就是水源,桑莱每三日从纵沙城中挑两大桶水回来,管行玉住下后,也帮着他挑,一来二去,两人的用水问题就勉强得到了解决。
管行玉珍惜地接了一捧水,像在千绝山用雪水梳妆那样,洗漱过后,又将水倒进马厩的食槽。她将睡时吹到脸上的尘沙都洗个干净,对着水面一照,双颊轻轻凹陷,面容憔悴如纸,不由得吓了一跳。
她用力拍一拍脸,把满脸的疲惫气都尽量拍去。随后提起空水桶,要放回原处时,听到小木门处有轻轻的叩门声。
“有人吗?老人家,借一借贵舍落脚。小弟受伤了。”
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管行玉立即扑到门边,从门缝里看人。
她不顾门上倒刺,扒开门缝,尽力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左边看,没有。右边看,也没有。
往侧看,忽的一张微笑的脸猛地撞上,这张脸苍白如纸,边角如同云般卷起,双唇勾起,是一个慷慨妙极的微笑,可双眼凹陷、嘴唇大咧,眼下一道道的苍白血痕,如同一头牛犊,从门缝一头撞来。
管行玉心下大惊,连连后退数步。她大为惊吓,心跳骤然加快,脸变得比那个微笑要更加苍白,下意识抄起放在门边的钉耙,大喊:
“桑叔——”
可噗的一声,门被轻而易举踹开。
比人更快的是一道影子,旋风似的卷进来,接着一掌闪电般探出,左手去击她下颌,右手已经一伸,牢牢握住她的钉耙。
管行玉一侧脸,堪堪躲过,却还是被一道凌厉掌风扇得险些一头栽倒,头晕目眩。她咬紧牙关,两手紧紧攥着钉耙不让这个人夺走,身形微微向左避去,她弓了弓身,双手成合抱式,趁此机会往前一倾,两腿倏而翻起,作势要从这人头上翻过,夺回钉耙。
这时,她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冷笑。
像云霞落在额头,转眼便成千斤坠,管行玉身体还在半空,一股巨大的强劲的力量便横而击中她的腰眼,咣当一下从天而降,呲一声利响,钉耙也已脱身。
就这一招,管行玉五脏六腑摔得七荤八素,几乎感觉有丝丝鲜血从骨缝里融化了的雪水似的淌出。她的额头死死顶着地面,压抑着痛苦的喘息,脑中一片混乱不堪,唯有一个念头分外明晰:
这就是当日在千绝山杀了师父师哥师弟的那个人。
他这是顺藤摸瓜、终于找上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