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少饮。后来……"她话音变轻,"竟也常常与张公子细论控鹤府之事,甚至筹划赴洛阳的行程。"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下。崔翊晨想起湖州谢家人那些赞誉——"谨桓是温润守礼的世家子弟,""最是勤勉懂事"。而今层层剥开,先是州学同窗说他荒废学业,再是听闻他沉溺酒色,现在竟要去做……

    她抬眼看了看崔翊晨神色有变,又道,"不过他究竟是不是真有意,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时节我们所见到的坊间名士……莫说谢公子这样的年轻士子,就是有家室的官员,公开讲想进控鹤府的也不在少数。"

    崔翊晨喉头发紧。他眼前浮现出临走时谢品言殷切的目光,若告知其堂兄最终志向竟是去做男宠......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坐在对面的蓝衣女子忽然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封公子其实不必破费来此打听。当年谢公子与张公子那些事……他们杭州州学同窗谁人不知?"

    崔翊晨手中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什么?我寻访过他众多州学同窗,无一人提及此事。"

    "这等事,谁会主动说?"蓝衣女子将帕子绞得发皱,苦笑道,"自天后驾崩后,坊间连谈及控鹤府三字都成了忌讳,他那些同窗如今或为官或治学,谁愿提这等旧事?说出去平白惹人戳脊梁骨罢了。"

    坐在崔翊晨右侧的年轻女子忽然插话,她约莫二十七八,发间只簪了支素银钗:"而且谢公子他们后来还带过不少州学同窗来我们这儿玩,"她指尖绕着茶杯打转,"多是些衣衫洗得发白的寒门书生,这些人头回见识烟花地这等排场,眼睛都不够用了。有的连酒器都要摸上半天。"她轻笑一声,略带鄙夷之色,“他们每次都会巴结张舟川公子,求他下次再带他们来。”

    琵琶女冷笑着接过话头:"是,看到此种嘴脸,张公子常常当众奚落他们——说就你们这副穷酸相貌,除了蹭吃蹭喝,还会什么?寒窗十年能中得了举?大唐士子千千万,靠读书没用……这年头只有进控鹤府才能飞黄腾达?''''"她模仿着张舟川傲慢的腔调,"而你们,给张昌宗大人提鞋都不配!"

    “张公子有时吃醉,还爱指着那些穷学生说,瞧瞧我们的谢少爷,这才是贵人品相。”蓝衣女子指尖轻叩案几,挺直腰板,模仿张舟川拍肩的动作,“你们这些人,憋说寒窗十年,就是几十年也抵不上他一张脸,他的品貌,便是不科举,进控鹤府照样能青云直上——”

    银钗女突然插话:"谢公子那时几乎都在边上……"她比了个执杯的手势,"他都唇角噙着笑,既不附和,也不劝阻。那些同窗便一个劲地赔笑附和:张兄提携,是谢兄福分。”

    离开留春院时近未正,运河上漕船往来如梭。秦向见崔翊晨站在运河旁久久不语,轻声道:“崔御史,那些寒门同窗看似清高,实则哪个不趋炎附势……”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谢公子的事,那年月,纲常颠倒,多少世家子弟都把这当作晋升之阶,不足为奇。”

    "够了。"崔翊晨心里像压了石头一般,不想再多讲话。他拔足走向栓在巷口的青骢马,解下缰绳走上拱宸桥。武周朝时,他不过是埋头苦学的学童,后入仕,赴宴时听过老侍郎们谈起控鹤府旧事,席间俱是哂笑。可今日亲耳听闻那些自诩风气高洁的寒门世子,那些如竹露清风般雅致的世家公子,竟真真切切谋划过以色事人……这些人,十多年前,和他一样年轻俊美,意气风发,一样在这座城市的桥上走过。他忽然觉得锦袍下的脊背有些发冷。那些他以为荒诞不经的野史淫闻,原来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