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谁知道还是让外人进来了。但人既已经来了,也只能如此。

    新来的两个汉子果然是熟手,他们领头干活快了不少。暮色将近时,五个汉子几乎已将书屋拆光,只是拆得满地狼藉,各式木梁,木板和雕花窗棂,横七竖八,凌乱堆在书屋前的空地上,有些还被戳进了离空地很近的泥潭里。谢品言踢开脚边半截门档子,边看边皱眉:“晴儿,你说这些废木料怎么办好?”

    “小舅舅莫急,“沈晴正数着给这几个仆役的工钱,闻言抬头笑道。”等用晚膳时,我们再商量吧,” 说着他将铜钱塞进其中一个铁匠伙计黧黑的手心,笑着道,“今日我们能把这破屋子全拆了,已是万幸。”

    “好吧,那我们再检查下,仔细瞅瞅他们拆下的东西里,有无须带走的。如无有,就回前厅去看那班和尚们法事做得怎么样了。”谢品言环顾四周道。

    五人走后,三人继续在书屋原址查看,那两个铁匠忽又折返。皮肤黑的那个兴冲冲对谢品言说:“公子,我们在外面遇到附近一些穷邻居,说你们家书屋盖的时候,他们来看过,用的都是不错的木料,现在你们都拆了,若废木料用不上,他们可以搬走去盖猪圈。再不行,晒晒干以后可以当柴火烧嘛。我看你们刚才也纠结这些东西怎么处理,这不刚好嘛?”

    谢品言心知,越来越多外人进老宅不是好事,毕竟闺阁还藏着一具尸体呢。但事已至此,只能一鼓作气把尾巴扫掉,不过好在他自己全程盯着,便说:“好,不过至多只能进来三个人,同他们讲,那些废木头,无论好坏,统统都搬走,不要他们钱。别好的木头搬走,差的还堆在这里,乱糟糟的,我们以后还得再找人清理。”

    “好好好,我去和他们说。”那两个铁匠又殷勤的答应。

    谢品言示意沈晴一起跟出去看看,压低嗓子吩咐道:“你随他们去看看,面相和善讲话客气可以进来。面相不好的别放进来”。沈晴点点头。

    不一会,沈晴领着三个汉子进来,年岁都不小了,虽说是湖州城里人,衣着打扮与农人无异,看来确是做劳苦活计为生的穷人。这三人有带着绳子的,有带铁丝的,还推了两辆独轮车。谢品言想,他们倒也周到,工具齐全,今日若把这些废木料搬干净也好。

    残阳斜照下,这三个人干活麻利,绑的绑,推的推,一个时辰不到,除了戳到泥潭里那些木料,其他木头几乎被搬了个干净。沈晴见这三人打算推走地上最后一捆木料,上前挡住去路:“哎,我说你们不能就那么走了,泥潭里还有好些废木头,刚才你们不是答应无论好坏统统搬走么?”

    谢品言一旁点头:“嗯,这些陷在泥里的木头也得得清了,这样往后你家可以恢复池塘。”他转头对三个汉子说,“你们若言而无信,我们就把铁匠叫来,你们方才搬的那些木头就算送他们了。”

    三个汉子相互看了眼,年长的连忙打圆场道:“搬搬搬,公子莫急,答应的自然做好。”那年轻唤作阿四的矮壮汉子,便率先走到泥潭旁攥着麻绳套扎插在泥浆里的那些木料。这活其实也不难,无非力气比捆扎平地上的木料更累些,更脏些。不一会儿,三人身上便都沾满泥点。

    未几,只剩下不多几根木料还在泥里,沈晴在一旁说:“算了,天不早了,你们把长的木料拽出来就行了,短的别管了。”

    忽地那个叫阿四的汉子"咦"了一声:"祁哥,这根椽子看着挺细的怎的恁般沉?"他黧黑的膀子绷紧如弓弦,麻绳在朽木上勒出寸许深痕。年长的叫祁哥的汉子啐了口唾沫:"定是勾着池底沉石了,换三股绳!"三人试了不同发力角度,最后终于把木头拉出来,不,应该说提拽了起来。

    此时夕阳已落山,黄昏最后的光芒也是灰黄色,众人并未带灯,周遭人和物都蒙着一种混沌不清的感觉。谢品言走到这几个汉子旁,发现三人从咕咚冒泡的腐泥里踉跄拽出的这根椽木,椽尾竟拖着团模糊的黑影,像是挂着什么东西。他忙道:“咦,这木头尾部好像有什么?你们拉得小心一点。”。

    汉子们答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拉着,不过如此拉动速度变慢,木尾部原本挂着的有重物反而掉了下去。木椽头部微微翘了翘。谢品言问:“是不是什么东西又掉进泥潭了?”

    “嗯,像是块石头。现在轻了不少。”祁哥说道。

    “可我瞧着尾巴上还挂着什么啊,慢点,慢点拉。”谢品言盯着木头说。

    昏黄光晕下,那根木椽连同后面被挂着的东西被提到了眼前。谢品言终于看清后面的东西,激灵得汗毛竖起——竟然又是一具尸体,尸身皮肤如同被鞣皱的褐色皮纸,面皮紧贴头骨也皮革化,十指如枯枝搬蜷曲,眼窝处凹陷成两个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