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室何其人精,怎会看不出他是刻意冷落?虽如此,却仍是在有人来给楚月安敬酒之时主动起身,替他言明情况继而顺势挡酒,这其中不乏楚月安早先做过功课之人。他摸不准顾少室用意,心中便越发警惕。
这是顾少室替他喝的第六杯酒。
楚月安面上温和以待,频频出言感谢。心里却已经将顾少室骂了个狗血淋头。
没必要,真没必要吧?放着好好的丞相不当,非要来淌这浑水?将军府的兵权当真诱人如斯,让向来清高的顾丞相也不能免俗?
不对,他忘了顾少室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奸臣,毕竟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户部尚书换成自己人,谁信他没从中捞到油水?
他余光瞥见顾少室脸侧已经爬上一丝不明显的绯红,心知他喝得有些多了,正要起身告退,忽闻席外掌事太监的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楚月安顺势拜了下去。
顾少室早在两盏茶前宣布开了席,众人久等不见陛下,便以为今晚的宫宴陛下不会再来,来往交谈间喝得尽兴,如今算是酒过三巡,却不想陛下此时突然来了。
顾少室领着众臣跪拜行礼,也趁着这个时机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正在楚月安斜对面。
楚月安微低着头,看那双明黄色的靴子经过他眼前赭红色的地毯,脚步缓慢而蹒跚,那龙袍衣摆还有些深色的水渍,近前则是一股盘踞不散的浓厚酒气,楚月安不动声色蹙眉,头低得更下去了些。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不过是片刻,便听上首传来一声含着沙哑的嗓音:
“众爱卿都起来吧。”
接着便是一番陈词滥调的中秋贺词环节,顾少室自然列于首位,他没仔细听,不过听之后陛下的赏赐,应是不差的。毕竟顾少室当年好歹也是状元出身,就是不知堂下的喝彩有几分是真心赏识,有几分又是顾忌权势?楚月安心中揣度对策,有些失神。
顾少室之后便是楚暮河,楚月安随之起身,他不必说话,只需举杯遥祝即可,而且以他身份,就算是杯中无物也由不得别人指责。却不想正待回座,陛下突然发了话:
“楚都统身旁这位,便是将军府的小姐了吧?”
一时间,席间的谈论声霎时小了些。
楚月安登时回神,面上礼数一点不落,敛衽行礼,垂首应答:
“臣女楚月安,见过陛下。”
便听陛下笑了两声,声音倒是比方才浑厚许多:
“不必,快快免礼。”
楚月安袖手平身,他能感觉到陛下正在打量他,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道视线,这道视线与陛下打量女子的目光不同,这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看这件商品符不符合他的利益。
楚月安袖中指尖微动,很想伸手给对面的顾少室一巴掌,然后把他眼睛挖出来,谅他方才还以为顾少室醉了怕他神智不清言行有失,这不是清醒得很?还敢拿这种眼神看他,生怕他注意不到吗!
不过片刻,陛下似乎终于打量完,朗声对他说道:
“寡人久居雍都,倒是许久不曾去梧州慰问靖远将军,心中不安,如今你又被寡人召至京中,想来将军身边无人作陪。寡人不愿将军忧心,月安若是在京中有看上的子弟,尽可与寡人说,寡人为你作主。”
果然来了,楚月安心中翻了个白眼,想来是今夜太子殿下恰巧不在,陛下不好直接指婚,便来旁侧敲击一番楚家的态度。
不过能拖一会是一会,楚月安自然没有要遂老皇帝意愿的心思,故只是循礼上前,微一躬身:
“劳陛下挂念,家父一切安好。只是臣女如今不过及笄,若论婚事,大衍素来由长及幼,兄长尚未娶亲,臣女怎可逾越?臣女在此多谢陛下厚爱。”言罢,再次躬身,举杯过顶,以示谢恩。
拿楚暮河作挡箭牌是他们兄妹二人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无他,因楚暮河在京这么多年,是陛下和丞相不想动他吗?不是没动过,而是动不了——因为楚暮河已经有婚事了。而那婚事,正是十几年前楚威霆给他定下的娃娃亲。
楚月安轻轻瞟了一眼坐在她右后方、此时正怯怯抬头看她这个方向的小女孩。
没错,楚暮河的娃娃亲,正是小他六岁的平南侯之女,吕柚宁。
本来是楚威霆看两人相处还算融洽口头玩笑定下的婚约,只是那年京城传人欲带走世家子弟,情急之下楚威霆便当真去吕家与人作了画押签字,到今那张婚契上还有楚暮河与吕柚宁两人的指印。
大衍最重礼法,断不应无故悔诺,故而这么些年来每每提及楚暮河的婚事,他都以这个借口搪塞过去,不过他本身也无娶亲的想法,对吕柚宁也向来是作妹妹看待。更何况小时候吕柚宁便与他不甚亲近,等吕柚宁也入京后,两人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更不曾说过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