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闺蜜,没给你免费?”
    会议室里,新沏的正山小种茶汤红亮澄澈,一缕温热的甜香在两人之间若有似无地盘旋,却丝毫暖不透李笑然逐渐冷彻的心。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这个房间——方才她所有注意力都系于那个棕色礼品袋和文吉的反应上,周遭一切不过是模糊背景板。

    当注意力从试探与期待中抽离,冰冷的现实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将餐桌上残存的那一丝温情假象冲刷得荡然无存。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灰蓝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音,营造出一种压抑的寂静。墙壁是标准的米白色,挂着一幅印刷品的抽象画,线条冰冷,色彩单调,透不出半分情感与温度。长方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最刺眼的,是桌子中央那个小巧却无法忽视的亚克力立牌,像一名沉默的哨兵,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着这里的规则——【法律咨询:3000元/小时】。那串黑色的数字,毫不避讳地倒映着头顶LED灯板苍白的光线,也映照着她此刻有些僵硬的表情。黑色的皮质座椅看起来价格不菲,但坐上去却能感到一种刻意为之的、支撑性极强的硬度,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绝非可以松弛叙旧的场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气味——皮革清洁剂的淡香、纸张的微尘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中央空调系统的冰冷金属气息。所有细节共同构筑了一个高效、冷静、乃至剥离了人情味的商业空间。

    文吉姿态闲适地靠在那张黑色的皮质椅背上,与这冰冷的环境浑然一体。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如同在无声地丈量着时间的价值。那几不可闻的轻响,不仅衬得房间空寂,也仿佛在暗示,刚才那场关于礼物、关于证书、关于“亲自带你”的种种试探与交锋,对他而言,不过是这间屋子里无数次谈判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面对这近乎完美的诱惑,李笑然竭力维持着内心的清明。她太明白了,越是看似完美的馈赠,背后越可能标着惊人的、她未必付得起的价码。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个亚克力立牌吸引,仿佛那串数字具有某种冰冷的魔力。

    那明码标价的数字,宛如一盆冰水,将她从旧日滤镜带来的恍惚中彻底浇醒。所有关于“亲自带你”、“团队像家一样”、“给你留着位置”的温情话语,在此刻忽然变得轻飘而可疑,如同阳光下虚幻的肥皂泡,一触即破。

    她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借啜饮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她放下茶杯,瓷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磕哒”声。这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有如惊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文吉关于团队凝聚力与扶持新人的描述。

    她顺势开口,唇角努力牵起一个弧度,试图展现一种纯粹出于好奇与仰慕的姿态,仿佛只是被他的成功所触动而生的自然疑问:

    “文吉,听你说了这么多,真的感觉你的团队平台太好了。”她先给予肯定,语气听起来真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小心斟酌后挤出来的。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回那个价目牌,又看回他,语气里充满了“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们这个层次的运作模式”的天真,“像你现在这样的级别,亲自打官司的话,委托费听说已经六万起步了。那……平时还会像一些小律所或者年轻律师那样,提供免费的初步咨询来获客吗?”

    她巧妙地将自己定位成“潜在的崇拜者”和“行业门外汉”,将一个尖锐的、关乎他行事规则与真实意图的问题,包裹在柔软的好奇心之下。每一个音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询问,又绝不暴露自己内心的警惕与审视。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努力理解行业规则的样子,指尖却在下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文吉闻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流畅地接过话头,表情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专业与坦诚兼而有之:“原则上是不提供的。我的时间排得很满,团队也有专门的咨询律师。”他话锋一转,显得既讲原则又不乏人情味,“不过,遇到确实情况特殊、又值得帮的,我也会破例,给个15分钟左右的免费时间,听听基本情况,给点方向性的建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本该拉近距离,却因他眼中那份过于清晰的界限感而显得更具压迫性。他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像是为这个规则落下注脚:“但规矩就是规矩,15分钟一到,咨询就必须结束。如果对方还想继续深入,那就得按流程走,签委托协议,付费。”

    “哦,明白。规则清晰,对双方都公平。”李笑然点头,心里冷笑:果然,沙漏已经开始计时了。文吉是个边界感极其清晰的人,一切明码标价,连“帮助”都标好了时限。那句“我会亲自带你”的承诺,此刻听起来更像一句需要昂贵对价才能兑换的空头支票。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即将结束时,文吉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反问。他身体靠回椅背,双臂交叠,目光锐利地投向她,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不过……笑笑,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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