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低下头,脸色煞白,手指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折断笔杆。胸腔里像是被塞满了冰冷的铅块,沉重到无法呼吸。他再也无法集中精神思考那道物理题,眼前只剩下姚星遇那双冰冷疏离的眼睛,而那冰冷在他此刻看来,全都化作了对他这个“罪魁祸首”的、理所应当的控诉和怨恨。
刚刚因为无声默契而建立起来的一点连接和暖意,顷刻间荡然无存,被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愧疚和绝望所取代。他觉得自己肮脏、可鄙,根本不配再得到任何原谅,甚至不配再产生任何靠近的念头。
班级大扫除,两人被分到了同一组,负责打扫教室最后方的卫生死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体育器材和旧报纸,灰尘颇厚。
当劳动委员念出分组名单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整个过程沉闷得令人窒息。霍明奕几乎是全程埋着头,手里拿着抹布,用力地、近乎发泄地擦拭着一个沾满灰尘的旧鞍马的底座,仿佛要将所有的愧疚和绝望都揉进那些灰尘里。他不敢看姚星遇,甚至刻意避免出现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动作机械而匆忙,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我更不该近”的自我封闭气息。
姚星遇则负责清扫角落的蜘蛛网和积尘。他依旧沉默,动作一如既往的冷静有序,握着长扫帚的手稳定而有力。然而,如果他最亲近的人仔细观察,或许会发现他擦拭窗台玻璃的动作,比平时似乎更用力了几分,唇角也抿得更紧了一些。他敏锐地感觉到了霍明奕身上散发出的、比之前更加低沉和绝望的气场,以及那种近乎逃避的、刻意拉远的距离。这让他心中那丝因昨日默契而产生的极细微的困惑和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极其微小的期待,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为什么?明明先靠近、先试探的是他,为什么又突然退得更远,甚至显得更加痛苦?这种反复无常,让姚星遇刚刚松动了一丝的心防,下意识地重新收紧,并且包裹得更加冰冷。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必要的协作都通过极其简短、冰冷的单音节词完成。空气仿佛都因为他们之间这种诡异的、加倍的疏离而变得粘稠沉重。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却无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长假前一天的课间,班级氛围明显活跃起来,同学们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计划,交换着联系方式,约着一起出去玩。喧嚣的背景音越发衬托出某个角落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董嘉识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对目前的效果基本满意,但他觉得还需要再加固一层保险,确保那心墙的裂隙被彻底抹平,甚至冻得比以往更厚。他需要更直接地在那道刚刚试图透出一丝微光的心墙上,再巧妙地加上一把锁。
放学铃声响起前,大家正在收拾书包,教室里一片喧闹。董嘉识状似无意地走到姚星遇座位附近,和旁边一个与姚星遇隔了一条过道的同学聊起了天,声音不大不小,语调轻松自然,却恰好能清晰地传入正在拉上书包拉链的姚星遇耳中。
“……唉,其实仔细想想,明奕这家伙最近也挺不容易的,”董嘉识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理解的意味,“听说他家里最近好像出了点事情,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挺麻烦的,压力估计挺大的……”
他顿了顿,仿佛这是很自然的过渡,继续用那种体贴的、为朋友着想的语气说道:“所以啊,有时候他情绪不太稳定,说话冲了点,不过脑子,可能也是无心的。毕竟那种情况下,谁还没点脾气呢?其实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都不是什么大事,对吧?”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像是在替霍明奕解释开脱,显得他董嘉识格外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像个为朋友操心的好人。然而,这些话像经过精密计算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了姚星遇此刻最敏感的心防。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姚星遇的心上。
“家里出事”?
“压力大”?
“情绪不稳定”?
“说话冲了点”、“不过脑子”、“无心的”?
“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都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他那些伤人的、否定他整个人价值的话语,那些让他觉得被彻底摧毁的判决,仅仅是因为“家里出事”、“压力大”、“情绪不稳定”?所以那些话是可以被轻易归咎于外部原因,是可以被一句轻飘飘的“无心”和“过去了”就轻轻抹去的?他所受到的伤害,他所认为的不可原谅的原则性问题,在别人眼里,只是对方“不容易”时的一句“无心”之失,只是可以随意“过去”的“不是什么大事”?
姚星遇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指尖微微泛白。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帘子一样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起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丝愕然,一丝冰冷的了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