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烬
    弘庆二十年的春,像是打翻了造物主的调色盘,将全天下的秾丽与鲜活都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金陵城。秦淮河宛若一条蜿蜒的碧玉带,穿城而过,河水被暖风揉碎,荡起无数粼粼金波,温柔地拥抱着穿梭往来的画舫。那些精致的船儿,雕梁画栋,窗悬轻纱,船头往往挂着琉璃灯,早早便点起了暖色的光,倒映在流淌的河水里,如同散落了一池摇曳的星子。

    丝竹管弦之声从舫中悠悠飘出,与岸上的笑语喧哗、小贩吆喝糅杂在一起,并不显嘈杂,反而奇妙地融合成这座城池独有的背景乐,蒸腾出十里软红,一派醉生梦死的太平景象。空气里浮动着柳絮、初绽的百花甜香、女子鬓发间的脂粉气、以及沿河酒家传来的诱人菜香与酒香,种种气息交织,甜腻馥郁得让人恍惚,仿佛这盛世繁华永无尽头。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威北侯府今夜为老太君贺七十大寿,广宴宾客,更是将这金陵春夜的奢靡推向了极致。朱漆大门洞开,车马如流水般络绎不绝。庭院深深,不知几重,此刻却处处灯火璀璨,亮如白昼。回廊下、假山旁、水榭中,皆悬着精致的宫灯,烛火透过薄绢或琉璃,流淌出温暖或清冷的光晕,与天上刚刚显露的疏星淡月争辉。珍馐美馔的香气从宴席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名贵花木的芬芳,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林修远到的稍晚了些。

    他甫一出现在月洞门下,周遭的喧闹声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掐住了咽喉,陡然静了一瞬。并非刻意,却是一种被极致美丽骤然冲击后的本能失语。

    他身着月白云纹的锦袍,衣料是顶级的苏绣,在灯火下流转着低调的光华,衬得他身姿愈发清瘦挺拔。在这满园璀璨灯火和喧闹人声中,他竟似披着一身清冷月华,周身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安然隔绝了所有尘嚣。他微微侧首,低声对身旁鬓发微霜的林府老管家吩咐着什么,露出半张线条完美的侧脸。眉如远山含黛,舒缓而优雅地延展入鬓;眼若秋水横波,长睫微垂时便投下小片诱人的阴影,抬眸时则清澈见底,却又因那份疏离而深不可测;鼻梁挺直如玉箸,唇是天然的淡绯色,唇角弧度微微向下,显得克制而冷淡;肤色更是欺霜赛雪的白皙通透。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惊心动魄的昳丽。并非女气的柔媚,亦非男儿的粗犷,而是一种糅合了极致精致与清冷风骨的绝俗。

    偏偏他神情淡漠,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仿佛九重天宫误入凡尘的神祇,美得令人窒息,又让绝大多数人自惭形秽,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汹涌的暗流与窃窃私语,目光从四面八方或明或暗地投来。

    “啧,林家大公子……真是每次见,都叫人觉得旁人都成了陪衬的背景。”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人低声感叹。

    “可惜性子冷得很,听说多少才俊示好,连个体贴的眼风都懒得回。”他身旁的同伴附和道,语气中不乏惋惜。

    “家世、容貌、才情……老天爷未免太偏心了。他那手书画,可是连宫里都称赞过的。”

    水榭旁,倚着雕花廊柱的黑衣青年——顾昭,指尖漫不经心转着的夜光杯倏然停住。琥珀色的酒液因这骤停而泼洒出来,沾湿了他骨节分明、带着习武薄茧的手指,他却浑然未觉,任那微凉的液体顺着指尖滑落。

    他的目光像被最烈的胶漆粘在了那抹月白身影上,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战鼓重重擂响,一声声,沉闷而有力,清晰又震耳,几乎要撞破胸腔。周遭的一切——喧哗的人声、曼妙的歌舞、甚至方才还在欣赏的侯府园林景致——都在瞬间褪色、模糊、失声,他的整个世界骤然缩小,视野里只剩下那一个人。

    那是……谁?

    他刚从北地游历归来,满身风尘尚未洗净,便被父亲拎来这等他素觉虚伪无聊的场合应酬,心下正盘算着何时能抽身离去。此刻,所有的不耐烦却烟消云散,只觉得满园灯火、喧嚣人世都骤然失去了色彩,唯有那一个人,明亮夺目,灼灼其华。

    “看呆了?”身旁的好友,浪荡纨绔打扮的赵家小公子赵明轩拿胳膊肘撞他,压低声音嬉笑,“那是林家的大公子,林修远。金陵城顶顶有名的冰山美人,名不虚传吧?可惜,等闲人近不得身哦,碰一鼻子灰的可不在少数。”

    林修远……

    顾昭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在齿间碾磨透彻。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和讥诮的笑意渐渐变得锐利而充满侵略性。他仰头,将杯中残存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如同燃料,浇灌着他心头骤然燃起的火焰。他的目光却始终如猎鹰锁定了猎物般,未移开分毫。

    “近不得身?”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和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那只是因为他们不够强,不配。”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几乎要化为实质。林修远若有所觉,清冷的视线淡淡扫过水榭方向,与顾昭那双毫不避讳、写满炽热占有欲的眼睛在空中短暂相撞。

    林修远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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