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烬
抹轻愁非但未折损他的容颜,反添一种动人心魄的风致。但他很快便漠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甚至不曾在那双炽烈的眼眸上多停留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羞涩,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彻底的无视。

    这反应非但没让顾昭退缩,反而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瞬间燃起他更盛更猛的征服欲。很好,这样的美人,合该如此。若轻易便能得到,反倒无趣了。

    然而,并非所有投注在那月白身影上的目光都如顾昭那般直接、炽烈、且充满侵略性。

    在稍远一些相对清静的席位,一身月白素袍、气质超凡脱俗的神医苏沐辰,也静静望着林修远。他手中原本拈着一枚细长的银针,仿佛刚为某位显贵老者诊完脉,正凝神思忖方略,此刻却忘了动作。他的目光温和而清澈,如同山间不染尘埃的清泉,带着纯粹的欣赏、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以及一种深沉的、克制的温柔。他轻轻叹息般低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琅琊仙品,冰雪为魂……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竟真存在于这浊世之中。”那叹息里,是赞叹,亦是一份了然于心的、保持距离的守护之意。

    “修远哥哥!”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适时响起,打破了萦绕在林修远周遭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屏障。孙婉清拉着有些害羞腼腆的沈思怡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摇着折扇、东张西望的赵明轩和一脸温文笑意、眼神却精明打量四周的沈思睿。

    林修远见到几位相熟的友人,清冷的神色稍缓,如同冰面微融,现出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颔首:“婉清,思怡。”目光掠过赵明轩和沈思睿,也算打了招呼。他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石轻叩。

    “修远,你可算来了,方才他们行的酒令,粗俗又无趣得很。”孙婉清快人快语,团扇轻摇,带着将门女的爽利。

    赵明轩立刻凑上前,笑嘻嘻地接话:“哎呦,孙大小姐,您这是说我的笑话不好笑?我那可是最新鲜的段子!”

    “难听死了!粗鄙不堪!”孙婉清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语气嫌弃,手中那柄绣着蝶恋花的团扇却不着痕迹地朝他那边多扇了几下凉风。

    沈思睿笑着打圆场,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孙婉清生气时格外鲜活的眉眼,最终落在林修远身上,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周到:“修远兄一来,方才觉得这满园春光总算到了极致,我等都成了陪衬了。”话语是赞美,听在人耳里,却品不出几分真心实意,几分习惯性的奉承。

    沈思怡则微红着脸,躲在兄长身后,小声附和道:“林哥哥自是…自是最好看的。”声音细若蚊呐,目光飞快地掠过林修远的脸又垂下,不敢久视。

    林修远对这类赞美早已免疫,只淡淡道:“思睿兄过誉。”他站在几位友人中间,稍感放松,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各种意味不明的灼热视线,如同无数无形的蛛丝,缠绕而来,试图将他包裹。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抬,如同冰雪中孤傲的青竹,试图以一种不动声色的姿态,抵御这无声却无处不在的侵袭。

    顾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林修远对苏沐辰方向那一瞥时,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同于看他人时的缓和 ,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升起强烈的危机感。那个看起来无欲无求的神医,竟让他觉得比那些明目张胆的觊觎者更为棘手。

    看来,这场围绕绝世珍宝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激烈和残酷。而他,顾昭,注定要披荆斩棘,扫除一切障碍,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并未有丝毫凌乱的衣袍,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抹月白身影走去。靴子敲击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清晰、不容忽视的声响,一步一步,仿佛战鼓敲响了前进的号角,径直走向那风暴的中心。

    金陵城繁华的表象之下,因林修远而起的暗流,开始汹涌澎湃。鲜活的明媚里,已悄然埋下了焚尽一切的烬。